三天后,沈青禾站在后墙那口旧缸前。
缸洗干净了。高粱酒洗了三遍,清水泡了九遍,桐油刷了两遍,刷完晾了十二个时辰。她把头探进缸里闻,缸里有一股极淡的桐油味,桐油味下面是陶土本身的味道,干的,干净的。裂缝里填的桐油石灰还在发乌,没干透,再晾一天。
三份样品的结果也出来了。
磨盘压板上,第一个圈的样品,空处理对照,表面长出三块菌落。一块白色的是曲霉菌,占了七成面积。一块淡黄的是乳酸菌,被挤在边上,长势已经停了。还有一块灰绿的杂菌,不能用。
第二个圈,酒浸处理,表面只长了曲霉菌。白,绒,均匀,没有乳酸菌没有杂菌,酒把其他菌都杀了,只剩曲霉菌。曲霉菌对酒精耐受度高,高到可以用酒帮它清场。
第三个圈,盐水泡处理,乳酸菌反而活了,长了一片,但颜色从淡黄变成暗黄,是盐把细胞壁撑破了,它没死但味道变了,酸味加重,不适合作酱油的辅助发酵。
结论很清楚:酒处理,只留曲霉菌。
万老板的老酱泥和裴长渊扔进来的军屯陶片都放在磨盘上。酱泥还是干的,表面有一层灰,她用干净毛笔扫掉,露出深棕色,棕里带紫。紫是发酵到极深时氨基酸分解的颜色,这块酱泥的年份比万老板嘴上说的四十年要久。
陶片上的残渣她刮下来放在小瓷碟里。残渣是粉末状的,比酱泥干,磨在指尖是滑的不是涩的,说明菌种处于深度休眠状态。休眠时间越长,唤醒需要的温度和湿度越精确,差一度差一分湿度都不醒。
钟怀安站在缸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枣木铲。铲是王木匠前天交的,长八寸,铲面宽三寸,弧面,砂纸打磨三遍。铲面在光下反一道暗红色的光,枣木遇水会变深,变成酱红色。
军屯的酱缸,钟怀安把铲子倒过来看铲面,用大拇指比了一下铲面和缸底之间的缝,缝不到半粒米。北境军屯的酱油是行军酱。做法和普通酱油不一样,普通酱油发酵六个月,行军酱只要三个月。不是菌种不同,是加的东西不同。军屯酱里加了烧酒,烧酒里的乙醇能抑制杂菌,还能加速氨基酸溶出。
加烧酒,酱的味道会变吗?
会。多一层酒香。入口的时候不明显,咽下去之后从喉咙往回返,返的是烧酒的余劲。不辣,是暖。暖的位置在这里。他用手在胸口正中比了一下,膻中穴往下两指,胃的上端。烫一下。烫完之后酱的鲜味才出来,是延迟的。普通酱油鲜得直接,入口就鲜,行军酱鲜得慢,慢到你把筷子都放下了,鲜才上来。
沈青禾把军屯陶片上的残渣粉末倒进一只小碗里,碗里有半碗温水。水温是她用指节试的,把手指关节浸在水里默数二十下,数到二十时不觉得烫也不觉得凉,就是三十五度。菌种从休眠中苏醒需要的水温就是三十五度。
温水泡着残渣粉末,水面上浮起一层极细的油花,是残渣里残留的豆油。油花一开始分散在各处,慢慢聚拢往中心走,聚拢之后水面上出现一个黄豆大小的油膜。油膜的反光不是彩虹色的,是单色的,金黄色的,和酱油的颜色一个色调。
它在活。钟怀安蹲下来,眼睛和缸沿平齐。温水泡军屯残渣,残渣里的曲霉菌遇到温水和空气开始呼吸。呼吸的标志就是油花聚拢,说明菌丝活性已经恢复了,恢复到能分泌胞外酶的程度。胞外酶是分解大豆蛋白的第一步。
沈青禾把搅拌速度降下来,不是省力,是菌丝刚刚苏醒,太猛烈的搅拌会扯断菌丝。菌丝的强度要三天后才能长满,现在大概相当于一根湿蜘蛛丝,碰一下就断。
她抬起搅拌的手。搅拌用的是细竹签,不是枣木铲,枣木铲太大会把菌丝压死。竹签在温水里走了一圈之后,油花面积变大了一点,从黄豆大扩到蚕豆大,颜色也深了一点,从金黄往琥珀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