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受伤的夜

那天夜里沈青禾在仓库整理周大福送来的第二批豆。

七袋旧,五袋新。她把每袋从地上搬到北墙的木架上。木架是沈青山去年帮她搭的,用楔子不用钉,钉贵,楔子便宜。上层限重一百斤,超过楔子就压不住了。

她搬了四袋。第五袋放上去的时候,木架动了。

上层已经压了四袋八十斤,加上第五袋二十斤,刚好一百。但之前搬的时候她把新来的第一袋三十斤也放上了层,一百一十斤。多出来的十斤让木架右侧的横木从槽里滑了出来。横木被压了三年,变扁了。扁的横木比槽窄。

九十斤从她右侧往下砸。

第一袋砸到右膝外侧。三十斤从三尺落下,袋底是麻布,硬。麻布砸在膝盖骨上,骨被冲,筋从骨上弹了一分。她的右腿撑不住了。

她倒了。右手往北墙伸,想抓木架。墙上有豆粉,手滑了一下,没抓住。身体往右倒,右膝先着地——青石板。硬的青石板撞在肿起的膝盖上,疼从膝盖骨外侧散开,散到内侧,散了一圈。

仓库里没人。她没喊。

嘴闭着。右膝不能站了。她躺在仓库地上,北墙边,脸贴着地,豆粉粘在左脸上。豆粉是细的,细到粘住就不掉。

门开着。晚上风从门进来,比白天凉。风把她脸上的豆粉吹干了。

她听到了脚步。

脚步从门外来,踩在门口青石板上,沉到她在地上能感到石板在振。脚步进了仓库。走到北墙边。

裴长渊。

他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进来,在他身上打了一条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他没说话。蹲下来,右膝先落地。看她的右膝,膝盖骨外侧肿了,比正常高出一寸。血在皮下凝了,红的比皮肤深两分。

他没有问疼不疼。没有问她怎么摔倒的。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搬。

他伸手,右手从她右侧绕到背后,脊柱和肩胛骨之间,能承力的位置。他背人找准这个位置,手在那停了一息。找到了。然后他把她背起来了。左手托着她的左膝,稳到她左腿不抖。

他背着她走出仓库。脚步比进仓库时慢。

他没走磨坊方向。走的是河边,村外。仓库到河边,河边到槐树林,槐树林到北山脚。在一棵老榆树下停了。树根露出地面两寸,能放一个人。

他把她放在根上。右手从脊柱和肩胛骨之间松开,在空气里停了一息,让她的身体慢慢落到根上。右膝没被颠到。

他没说话。站在根旁,不坐。手在身体两侧空着。

月亮在老榆树枝上,白从枝缝漏下来,在她脸上打了一条线。一半光,一半暗。

他站在暗里。一整夜。没说话。嘴闭着,脸是平的,像石头。眼睛从暗里看她在光里。

风从北山下来,比白天冷。冷到他的右手在身体侧面,手心的温被风吹走了一分。他不收回。手空着,不碰她。

不碰是护。不碰比碰更稳,碰了会疼,不碰不疼。不疼是他给她的。

天亮的时候他走了。脚步从根旁往北山方向。站了一夜,腿筋紧了一分,但没回头。

晨光全面照在她脸上,把月光的线替了。她能看清老榆树根上的纹了。手在根上碰了碰,手指碰到树皮横纹的时候,摸到了不一样的痕迹,三道斜的划痕,刀刻的。刻法和裴长渊旧屋里护腕上的纹一样。军刀的刻法,比猎刀深一分。

他站了一夜,手是空的,不碰她。但他在这棵老榆树根上留了三道划痕。三道斜纹——是他说过的话。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刀。刀说的是:我在。

她没擦。手指从划痕上收了。左腿先撑,站起来。右膝不能站,左腿能。

那天夜里沈青禾在仓库整理周大福送来的第二批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