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有个瘦男人,问青石村怎么走。少年说。我说往东,过岔道口,走三里半。他还给了我一文钱。
他眼睛——沈青禾顿了顿。左眼是不是有块斑?
少年想了想。有。白生生的一块,吓我一跳。他瞪我一眼,我就没敢多看。
他还问了什么。
问青石村谁家做酱。少年压低声音。我说沈姑娘家。他说沈姑娘是谁。我说就是豆腐坊的沈青禾。他笑了笑,走了。
沈青禾把布包系紧。系紧的动作慢。慢是因为她在想。想那个笑。笑意味着对方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名字就说明不是临时起意,是冲着她来的。冲着酱来,也冲着她来。
以后有人问酱,就说不知道。她递过去一文钱。给你的。买糖吃。
少年接了钱,脸红了。谢谢姑娘。
沈青禾出了杂货铺,往青石村走。走到岔道口,她又看了一眼榆树根。蹭掉的泥还在。那个人还在。
她回了青石村。没有直接回家。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槐树下有块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发亮。亮是坐的人多。她坐在石板上,把陶罐放在脚边。罐里的腌鱼在阴凉处,不会坏。
石板旁边有块空地,空地上有几个孩子玩石子。石子是他们从河边捡的,圆的,扁的,花花绿绿。孩子们把石子抛起来,用手背接。接住了笑,接不住就蹲下捡。沈青禾看了一会儿。看孩子们接石子,比想酱缸的事轻松。轻松不了多久,她又得想。
她等到了申时。申时末,太阳往西斜。斜了她就起身,往山脚走。
裴长渊的屋子在视线尽头。屋子上头的竹林被风吹得晃,晃出一片沙沙声。她走到门口,门还是虚掩的。她推门进去。陶罐还在门槛内侧。她把陶罐提出来,抱在怀里。罐身是凉的,凉到贴在她胸前,像一块温过的玉。
她坐在门槛上,等他。
门槛是青石条,被鞋底磨得中间凹下去。凹处积着一点土,土里有几根松针。松针是裴长渊鞋底带上来的。她用手指把松针拢到一边,拢成一小堆。堆成小山,又吹散。吹散了她又拢。拢了三次,她停了。停了是因为她听见竹林里有动静。
动静不是人。是一只鸟,从竹梢飞起来,翅膀扑棱了两下,又落下去。鸟飞走的方向是山。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模糊到和天连在一起。
她把陶罐往身边拢了拢。罐里的腌鱼在发酵,发酵会出味。味从荷叶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缕一缕,混在晚风里。风里还有竹叶的香,香是清苦的。清苦和腌鱼的咸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傍晚的味道。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寸。一寸光从门缝里漏进去,照在屋里的地上。地上的弓被光照出一截影子,影子斜斜的,指向墙角。墙角堆着几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可能是盐,可能是粮,也可能是别的。别的她不问。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比平时慢。慢是因为她不急。急什么?他总会回来。回来了,她把鱼给他。给了,她就走。走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但她没走。
她等到太阳落尽,等到第一颗星出来。星出来的时候,竹林里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