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两个。
一个赶驴的。翠花婶说。驴背上驮着两袋豆。他说是府城周大福的伙计。前日周大福来了信,信里多附了一句:让他顺道给沈姑娘带豆。说这次不收钱,是订金。
沈青禾的眉心动了一下,很意外,意外周大福不收钱。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是穿长衫的。翠花婶说。不像是村里人。像是镇上铺子里的。在村口看了很久。没问路。没进村。看完了就走了。
往哪走了。
往东。翠花婶说。东是虞城方向。
虞城。鲁记布庄在虞城。万老板的铺子也在虞城。虞城是她的第一步。第一步踩稳了,才能走第二步。第二步是府城。府城是周大福。周大福之后还有更大的。更大的是什么,她还没想好。但方向有了,在东边。
沈青禾跟着翠花婶到了村口。村口老槐树下果然停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布包。布包是粗麻的,麻口用草绳扎着。扎得很紧,紧到豆子一颗都漏不出来。
赶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脸圆。圆脸被太阳晒得黑。黑里透着红。红是走远路晒的。他看见沈青禾,从驴背上跳下来。跳得轻,轻到像只猴子。猴子上树不响。他下驴也不响。
沈姑娘! 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黄的。黄是宣纸的黄。宣纸叠了两折,折缝上盖着红戳。戳是周大福粮行的印。周掌柜的让我送信。还有两包豆。
沈青禾接过信,没立刻拆。她看着驴背上的豆包。豆是什么豆。
秋豆。小伙子说。今年新收的。周掌柜说,让您先看看。好的话,按之前的约定,每月加五十斤。
为什么加?
因为鸿运楼的酱卖光了。小伙子说。眼亮了一下。亮是看见大的数字。万老板前天托人来府城,说三缸酱不够卖。问能不能再加。
三缸不够卖。卖光了三缸,要再加。加的不是缸,是豆子。豆子加五十斤,酱就多加一缸。一缸是钱。钱不多,但路子通了。通了之后,一缸变两缸,两缸变四缸。四缸就是一条线。线的那头是府城,线的这头是青石村。中间的线是她的酱。酱在走。走了就有人跟。跟了线就粗。粗了就不容易断。
沈青禾拆开信。信上只有三行字。三行,字不多。不多但每个字都有用。
沈姑娘:酱在鸿运楼卖了。回甘被记住了。记住的人问是谁的酱。我说是你。他们让你多做点。多做点,价不变。不变是因为我先来的。来的人要排队。排队的不加价。加价是欺负后来人。周大福。
沈青禾把信折好,放进袖中。袖中的信和酱约贴在一起。两样东西,一样是过去,一样是将来。过去的守住了。将来的正在来。
豆子卸下来。她说。你回去告诉周掌柜,五十斤我收了。下批货到之前,我先试两缸。两缸试成了,加到五缸。
小伙子点头。点完他从驴背上卸豆包。卸的时候,他的袖口撸上去,露出胳膊。胳膊上有道疤。疤是旧的。旧疤的形状像月牙。月牙不大,但深。深是因为被利器划过。
沈青禾看见了疤。看见了没问。问是探。探人隐私不好。不好但有信息。信息是——周大福的伙计,手上有疤。不是农人的疤。农人的疤是镰刀割的,直条。月牙是某种弯刃。弯刃少见。
她想起什么。想起裴长渊的弓。弓弦绷得紧。紧绷的弦在放箭后会弹回。弹回时如果手法不对,会擦过前臂。擦过的位置正好是月牙的位置。
退伍的兵。
和裴长渊一样。一样的人多了一个。多了不一定是坏事。坏事会先露出痕迹。她记住了那条疤。记在脑子里。脑子里的东西,别人拿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