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不速之客

这个不一样。翠花婶抹了把汗。汗把她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贴了一道弯。弯得像月亮。穿的是绸。绸是灰的。灰绸不鲜。不鲜是因为旧了。旧了的绸还穿,说明不是主家。是下人。下人的绸也是绸。能穿绸的下人,主家不一般。

沈青禾放下账本。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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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没进村。站得远,大概是想让你去见他。

沈青禾起身。起身的时候她把短刀从枕头下取出来,别在腰后。别稳了,出了门。

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瘦。瘦到衣服挂在身上像借的。但他站得直。直不是装出来的。是常年站在主子身后练出来的。他手里没东西。空手。空手的意思是——他不是来威胁的。威胁的人手里要拿东西。棍子也好,刀子也好,空手的人耍的是嘴皮子。嘴皮子不好对付。对付拳头只要拳头更硬。对付嘴皮子要脑子快。

沈青禾走到老槐树下。走到三步外停下。三步是安全距离。安全距离让她有时间反应。

沈姑娘。男人先开口。开口的声音平。平到没有情绪。像在念账本。我姓顾。叫顾兴。

府城顾家。

顾兴的眉毛扬了一下。扬是意外。意外她知道。沈姑娘消息灵通。

不是你一个人会打听。沈青禾说。你打听我的酱。我打听你的姓。来而不往,不好。

顾兴的嘴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小。小到不是笑,是斟酌。斟酌下一句话。沈姑娘爽快。那我就直说。顾家想买你的酱。

什么价。

三缸一两银。顾兴说。比虞城万老板高一成。

你怎么知道他什么价。沈青禾问。

打听到的。顾兴说。顾家做粮食生意,打听到的价,就是底价。

沈青禾没说话。她走到青石板旁,弯腰。弯腰捡起一片落叶。落叶是槐树的。槐叶黄了一半,黄的那半脆,绿的那半韧。她把叶子捏在手里,绿的韧那半没断。

你打听错了。她说。把槐叶放在石板上。万老板不是底价。万老板是优先。优先的意思是:在他收完之前,别人不能收。这是约。约不是我一个人定的。是两个人画的押。画了押,就要守。

顾兴的手指在衣襟上捻了一下。捻的是衣角。衣角是绸的,绸面有暗纹。暗纹被他捻皱了。皱了说明他在想对策。

合同可以转让。他说。我们把你的约买下来。按原价。然后再谈新约。新约比原价高三成。

你去找万老板。沈青禾说。他同意转,再来找我。

万老板不同意。

你找过了。

找过了。顾兴说。声音变了一下。变了是因为提到失败。失败让人不舒服。不舒服的人声调会往下走。他说沈姑娘的酱,独家优先已签。不转。

沈青禾的嘴角松了。松不是因为笑。是因为确认。确认万老板是真的拒绝。真的拒绝才是盟友。之前说没答应是一回事,当面拒绝府城顾家是另一回事。另一回事更重。重的是信任。信任够了,约就是铁打的。

他不同意,我也不同意。沈青禾把黄透的那半片槐叶撕下来。撕的动作干脆。干脆不是因为狠,是因为没必要犹豫。酱约在前。前的事先了。

顾兴看了她三息。三息里他的眼没眨。没眨是在判断。判断这个十七岁的姑娘是真有定力还是装的。装的会被看穿。真的不会。真的定力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心里有数。她的数是一百八十二斤秋收。是十二户合耕。是万老板的三缸三十六勺。是周大福的五十斤秋豆。数多了就不怕。不怕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