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东家

院子角落里有个小厮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沈青禾听着那声音,心想:这院子比青苗大,比青石村干净,但扫来扫去,扫不掉生意里的算计。

钱裕站起身,走到石桌另一侧。那里放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半碗白饭。饭是新煮的,米粒饱满,冒着淡淡的热气。

沈姑娘。钱裕说。我让人备了一碗饭。不用菜,只浇你的酱。我想看看,你的酱能不能自己说话。

沈青禾看了那碗饭一眼。饭上还没有浇酱,白生生的,像一片没写字的纸。

钱老爷想怎么浇。

你来。钱裕把酱油罐推到她面前。按你平日吃的量。

沈青禾拿起罐边的小木勺,在酱面上轻轻刮了一下。酱液稠,挂勺不落。她手腕一斜,勺里的酱落在饭上,不多,只盖住了碗心那一小片。

钱裕接过碗,用筷子把酱和饭拌匀。酱色不深,匀开后米粒呈出淡淡的琥珀色。他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扫地的沙沙声都停了。那小厮不知何时已经退到月亮门外,只剩下四个人:钱裕、钱掌柜、沈青禾、裴长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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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裕嚼得很慢。一口饭嚼了二十下,才咽下去。咽完后,他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

钱掌柜在一旁看着,喉咙动了一下。

钱老爷。沈青禾开口。这酱拌饭,是村里最常见的吃法。小孩子不爱吃菜,娘就浇一勺酱。一粒酱,能吃半碗饭。

钱裕把第二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你的酱,咸淡正好。他说。不是那种靠咸压人的酱。是鲜。鲜得让人想多吃一碗。

这是我想要的钱老爷看见的东西。沈青禾说。好酱不靠菜。好粮不靠压价。好生意,也不靠一锤子买卖。

钱裕看着她。他的目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石子被水冲洗过。

老钱。他说。去把我书房里那罐陈酿拿来。

钱掌柜愣了一瞬,随即应声:

钱掌柜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裴长渊依旧站在沈青禾身后,刀柄对着门外。他的存在感很低,但钱裕没有忘记他。

你这位护院,钱裕说,脚步很轻。

护院脚步重,就护不住人。沈青禾说。

钱裕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坐回石凳上,手指重新敲起棋盘。

钱掌柜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黑陶罐。罐口用红布扎着,布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这是五年前收的酱。钱裕说。丰裕粮行最好的陈酱。沈姑娘尝尝。

沈青禾接过钱掌柜递来的小碟,碟里盛着一勺酱。她用舌尖点了点。

酱味醇厚,但后味发酸。酸是因为发酵过了头,也是因为这酱放了太久。

钱老爷。沈青禾把碟子放下。这酱陈,有陈的厚。但我的酱鲜,有鲜的劲。陈酱配肉,鲜酱拌饭。两条路,不冲突。

钱裕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姑娘。他说。你不仅卖酱,你还在教我,酱该怎么卖。

不敢教。沈青禾说。只是想让钱老爷知道,和我做生意,丰裕不会亏。

两成定金。钱裕终于开口。若是你们交了劣货,怎么办。

立契。沈青禾说。劣货不收,定金不退。但验收标准,要写在契上。水分多少、杂质多少、豆子大小,一条一条列清楚。到时候按契说话,谁也不赖。

钱裕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沈青禾,看了很久。

沈姑娘。他说。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钱裕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粮行里扛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