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从戌时到子时,后夜从子时到卯时。沈青禾接着说。每组两个人,一个看酱缸,一个看墙根。看墙根的,手里要拿一根木棍。看酱缸的,身边放一盆水。有火光,就泼水。
泼水?青山问。
火怕水。沈青禾说。他们若真想毁酱缸,最省事的法子就是放火。备好水,火一起就灭。
李大牛他爹点点头。我守前夜。
劳烦李叔。沈青禾说。
她又转向青山。你去把李大牛叫来。后夜他和你一组。
青山挺了挺胸。我能守夜?
沈青禾说。但你不许睡觉。困了,就掐自己一把。
我不困。
后半夜再说。沈青禾说。
青山跑出去叫人。沈青禾沿着院墙走了一圈。墙是土墙,不高,一个成年人垫块石头就能翻进来。她走到后墙那个字前,又看了一眼。
字还在。月光照不到它,但它还在。
青山跑回来,身后跟着李大牛。李大牛披着一件破棉袄,手里拎着一根木棍。
青禾姐。李大牛打了个哈欠。真要守一夜?
守一夜。沈青禾说。从今夜开始,守到钱老爷来村里那天。
李大牛停了一下。那得守多少天。
一个月。沈青禾说。一个月后,要么太平,要么翻天覆地。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看见柳氏站在灯下。柳氏手里端着一碗面,面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油膜。
回来了。柳氏把面递过来。先吃。
沈青禾接过碗,吃了一口。面是素的,只有一点咸菜丝。但她吃得很香。
谈得咋样。柳氏问。
成了六成。沈青禾说。钱老爷要来村里看。看十二户,看地,看豆。
柳氏点点头。她没问钱老爷是谁,也没问为什么要来看。她只问:要准备啥。
把各家各户的田亩数、产量、工分,都理清楚。沈青禾说。还有,把合作社的账目拿出来,一笔一笔对。
这得忙几天。
三天。沈青禾说。三天后,草契送到。
柳氏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青禾。
你瘦了。
沈青禾没立刻应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瘦的,指节突出,掌心有薄茧。她没觉得自己瘦,但柳氏说瘦了,那就是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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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了好。她说。轻省。
柳氏没再说话,走进灶房。
沈青禾把面吃完,把碗放到桌上。桌上放着一本账,是沈大柱白天理的。她拿起来,翻了翻。字迹是父亲的,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认真。
她喊。
沈大柱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一根麻绳。麻绳是他准备用来捆豆种的。回来了?
回来了。沈青禾把账放下。爹,你这字,比半年前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