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沈青禾也在想这两个字,昨夜墙上的字,以及刚才钱裕提到的查地契。这两条线,终于齐了。她想起后世的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胡家在前面闹,顾家在后面等。
裴大哥。你说,胡家和顾家,谁更难对付。
小主,
顾家。裴长渊说。没有犹豫。
为什么。
胡家是在你明面上动手。顾家,他等你签了契,再查你的地契。等你把所有东西都押上去,再收网。
沈青禾点点头。她和裴长渊想的一样。胡家的手段粗,但急。顾家不急,但每一步都往根上扎。她往前走了一步,踩碎一片枯叶,枯叶碎了以后,里面藏着一只蚂蚁。
蚂蚁没死,还在爬。
她走回磨坊,把正式契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是她让王木匠打的,四角包着铁皮,盖子上面有一个暗扣。盒子里除了契,还有周大福的供豆契、鸿运楼的酱约、万老板的合约、鲁承恩的信。
五份契。每一份都是一个台阶。从村到镇,从镇到县,从县到府。
她把铁盒的盖子合上,啪的一声,扣住了。
窗口传来柳氏喊吃饭的声音。沈青禾应了一声,把铁盒埋进地窖角落的土层底下。地窖里,三号酱缸正在冒泡。泡是小小的一串,从缸底升起来,到酱面上噗地破了,留下一小圈涟漪。酱油已经成了,颜色深褐,在昏暗的光里,像一面镜子。
她蹲下来,用木勺舀了一勺。酱从勺沿慢慢滑下去,挂出一道薄薄的幕。幕不断,说明稠度刚好。她闻了闻,酱香已经沉下来了。酱香厚,不是那种冲鼻子的厚,是闷在罐子里久了,一开封就往外涌——
涌出来,就不回去了。
她盖好酱缸,从地窖出来。
账本还摊在桌上。第三十四页已写了大半行字,墨是半干的。她添上后半行——她写的是:「四月十二,钱裕携账房、验粮师来村验户。巡地三块,查豆种八袋,问话十二户。签正式契。」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后墙二字:胡、顾。」
写完她停住。窗外,夕阳从西窗照进来,照在账本的纸页上。纸页边缘卷起一点点,被光照出一层淡金色。
忽然想到前世。前世在一座三十层的办公楼里,她也管账。那时她管的是别人的账,做得再好看,终究不是她自己的。现在这本账:字歪,墨浅,纸也糙,却是她从那一文钱一碗豆腐脑开始,亲手写下来的。每一笔、每一粒豆、每一滴汗,都在了。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打开那个铁盒,把最底下的那份豆腐脑合约拿出来摆在她面前。第一份契。当初赵里正给她盖的那个红印,如今已褪色了。
褪了。但还在。
她把五份契全部摊在桌上,从左到右。第一份是一碗一文钱的豆腐脑合约,第二份是三十斤酱每月给鸿运楼,第三份是九百斤豆月供周大福,第四份是万老板的三缸三十六勺,第五份是丰裕粮行的收储契——
五步。从一文钱,到一整个县的粮仓。
她看着这五份契纸,没有笑。她把它们按顺序折好,放回铁盒。扣子啪地一声,扣上了。声音不大,但稳。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磨坊方向传来打更的声音,当当当,三下。亥时。但沈青禾知道,她还不能睡——还有一个人,左眼黑斑的那一个,他还在村子里。也许在某个墙根下听着她的动静,也许在村路的岔口等着换班的岗哨,也许正把一堆黄豆泡进卤水缸里——她闻不到,但她猜得到。下一步,不管是在哪,她都得比他更快。
她推开窗,对着老榆树的方向喊了一声:裴大哥。
黑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我在。
明日一早,去赵里正家。让他挨户点名。十二户,一户来一个人,到碾盘集合。
查内鬼?
沈青禾说。查完整。让他们亲眼看看十二户,一个没少。
黑暗里沉默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不是走远,是走近。裴长渊从老榆树下走出来,走到窗前。隔着窗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
我送你去。
不用。沈青禾说。你守后墙。后墙两个字:胡,顾。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要。
她关上窗,吹灭灯。
黑暗里,她的心跳一声一声,不急。不急是因为印已经盖了。不急是因为地里的苗还绿着。不急是因为那个人还在外面守着。
只要人在,就总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