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沈青禾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石阶凉,隔着裙子,凉意从石头往上渗,渗到尾椎骨,打了个激灵。顾兴在等。等冯记酱园的掌柜回去,回去之后再来找我。他要的不是引子,是这缸酱泥。有了这缸酱泥,他的八万斤黄豆就有出路了。不是做豆腐,是做酱。酱比豆腐利润高。他想跟民女合作,不是买引子,是合伙。
合伙,你应不应?
看条件。沈青禾说。他要独家,不应。他要分成,可以谈。他出豆、出船、出府城的铺面。民女出引子、出酱泥、出缸引。利润五五分,少一分不谈。八万斤黄豆不是小数,他有货。我有技。技比货贵。
裴长渊没说话。他把豆浆喝完。碗底朝天托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碗底那一粒凸起的粗陶颗粒。那颗粒是烧窑时留下的气泡,没被釉盖住,露着底面灰褐色的胎体。他把碗翻过来放在石阶上。
姓顾的,不是韩家。
不是。韩家帮他运粮,是因为有漕运,比他便宜。但他自己卖粮,不跟韩家分。商人看利不看人。八万斤黄豆,他能卖给民女一万斤,也能卖给民女八万斤。只要民女出的价比韩家高。
你出得起。
出不起。所以不是买,是换。用一罐酱泥换一千斤黄豆。酱泥他有,一缸酱泥能生十缸。一千斤黄豆,在他手上只能磨成面。在民女手上,能变成一万块豆腐。
夜更深了。酱缸院子里传出细微的声响,是钟怀安还在封罐。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声陶罐磕在木板上的闷响,接着是手指抹泥的声音,细密而持续。
裴长渊站起来。他把竹条往墙上一靠。竹条削好了,一头尖一头平。不是竹矛,是竹筷。二十二双竹筷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用草绳束着。每双筷子都削了一整天。沈青禾知道他做这些筷子不是自用的,是他给酱缸院子里增加的东西。每一双筷子代表着一个坐在酱缸院里尝酱的人。
他走到酱缸院门口。没进去。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院。
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背影在后院门口暗了一下,月光照不到门槛后一尺位置。然后脚步声响起,鞋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稳的。接着是铁桶碰石阶的声响。今晚第一桶水。他还在守夜。
她翻开账本。借着月光写:
二百一十五章 酱出。五层风味。三契启动。粮令已发。郑知府线已通。冯记将至。
写完之后她在最后一行的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以下,是明天。
她合上账本。
院子里的酱缸在月光下蹲成一排。每口缸肚子都圆滚滚的,缸口封着黄泥,上面压的木印在夜色里只能看出一个个浅灰的凹痕,但沈青禾知道那印的是什么。一个字。一口缸是一个。排在一起,就是一个一个的字连成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