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残门

诸位,胡家昨晚砸了仓库门。拿走了今年春麦的入库账本。里面的数据,二十三户今年种了多少亩、产了多少斤,一笔一清。她顿了顿。我想了一早上。胡家拿走账本,只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张铁匠问。他的锤子搁在膝盖上,手指在锤柄上来回搓。

查账。查完,找人在账本上做手脚。把亩数改少,把产量改低,然后递到县衙。沈青禾说。说我虚报产量,欺诈社员。周县令本来就想收编合作社,这份假账,是他最好的由头。

人群骚动起来。陈三的草帽差点掉,他一手按住帽顶,一手攥紧。

那咱们?

所以我今天,不补门。沈青禾说。补账。

她从桌上拿起一叠新纸。纸是粗纸,带草梗的那种,但每张都裁得齐整。她把纸摊开,上面已经写好了格子。竖行,从左到右。第一列:姓名。第二列:亩数。第三列:产量。第四列:分银。

诸位,民女请你们帮一个忙。今天,咱们重写一本入库账。每个人,报自己的亩数和产量,我记录。

可咱们不认字。老周说。

不用认。沈青禾说。报出来,我来写。写完了,各位在自个儿的名字下面按手印。二十三户,二十三只手印。手印,不比账本难认。

她看向老周。周叔,你开头。

老周站起来。他儿子没搀他,他自己站住了。昨天社员大会之后,他的腰好像直了一点。虽然还是驼,但驼得没那么深。

小主,

老周,周德山。镇口。春麦,六亩。亩产,一百九十五斤。合耕,青石村社。分银,按合约七两二分。他说完,舔了舔嘴唇。够不够?

沈青禾低头写下。笔尖在粗纸上沙沙响。

陈三站起来。他摘了草帽,头发还是乱,但脸上不是昨天那种灰白了。是一种定了心的颜色。

陈三,刘家湾。四亩麦。亩产,一百八十八。分银,五两四钱。

准确。

王五站起来。他婆娘在旁边,没拉他的手,但胳膊贴着他的胳膊。

王五,青石村。六亩麦。亩产,一百九十二。分银,六两二钱。

一户接一户。二十三户。一个时辰,全部报完。没有一笔对不上。没有一个人报错。种地的人,记不住字,但记得住地。十亩地今年出了多少斤粮,比记自己生辰还清楚。

沈青禾写完最后一个数字。

她把二十三张纸叠好,用麻绳捆了三道。然后她从袖袋里取出印泥。印泥是去年买的,干了。她往印泥盒里滴了几滴水,用手指搅开。

诸位,按手印。从老周叔开始。一个一个来。

老周第一个走过来。他把右手拇指在印泥里蘸了,按在纸上。红色的指纹,像一颗没长开的枣。

陈三按。王五按。张铁匠按。李大牛按。翠花婶按。她把怀里小孙子的小拇指也蘸了蘸,让他也按了。虽然他还不会说话。

二十三个手印。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缺了指缝。王大锤缺了左手食指,三年前打铁时被锤砸的。他的食指印,只有半截。

沈青禾把账册举起来。二十三个红手印,在阳光下像二十三个小太阳。

这本账。她说。不是胡家抢走的那本。胡家抢走的那本,可以篡改。但这本,改不了。二十三个人按的手印,神仙也改不了。谁改了,就要把二十三个手印全改掉。

她看着所有人。

胡家拿走账本,是想证明民女在撒谎。但这本新账,证明二十三户没有一个人撒谎。二十三户,一条心。账可以丢,手印丢不了。

赵里正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走上来,在沈青禾那本新账的最后一页,盖上他的里正印章。印章是铜的,按下去很重,印出来四个方方正正的字:青石里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