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午。
杨树村在官道北边三里地。
村子比柳树村大,屋子也新,瓦房连着瓦房,院墙也高。村口没有老树,只有一棵新栽的槐树苗,用草绳绑着三根木棍撑着。
沈青禾刚到村口,就被两个半大小子拦住了。
「找谁?」
「杨村长。」
「等着。」其中一个小子跑进去,另一个歪着头打量她,眼神不怎么客气。
裴长渊没跟上来。他在官道边的草丛里蹲着,从沈青禾的角度看不见,但她知道他一定看得见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那小子才跑出来:「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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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铁头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
酱肘子、炖鸡、炒豆角、一盘白面饼。他一个人吃,旁边站着两个婆娘伺候。看见沈青禾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起身。
堂屋比柳老根家的院子还大。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连年有余。画下面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香炉里没有香,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沈青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饭菜香,是桐油味。桐油涂在木器上防潮,普通人家只在雨季涂一点。杨铁头家的门框、窗棂、甚至那张放酱肘子的桌子,都透着一股新鲜的桐油味。
这说明他家最近刚置办过东西。一个庄稼人家,哪来的闲钱置办新家具。
「青石村的豆腐丫头?」
「我沈青禾。」
「坐。」杨铁头用筷子指了指下首的凳子,「吃饭没?一起吃点。」
「谢杨村长,我不饿。」
杨铁头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不饿?那就说事。」
沈青禾没坐。她站着,把坎儿井工册放在桌上。
「我来谈水。」
「水?」杨铁头夹了一块肘子,「暗泉渠的水,本来就过我们杨树村的地界。你们青石村在上游,我们在下游,这是老天爷定的。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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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看着他。
杨铁头四十出头,面皮白,肚子圆,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油腔滑调的味道。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不是庄稼人戴的东西。
「杨村长说得对。」沈青禾说,「暗泉渠是过杨树村地界。可暗泉渠的水,不是杨树村的。」
「那是谁的?」
「是青石村二十三户的。」沈青禾从油布包里取出廿年令副本,「二十年前,督工裴怀远立令:暗泉渠之水,青石村二十三户公用。军商不得私引。」
杨铁头瞥了眼那张纸,没接。
「二十年前的事,拿出来说什么?」
「因为胡家现在私引了。」沈青禾说,「胡家田庄虽挂军屯名,但暗泉渠是民修民有。按律,私引者罚没当年收成一成,并责令恢复渠原状。」
杨铁头把筷子放下。
「你这话,是跟我说的,还是跟胡家说的。」
「跟杨村长说的。」
「我可没引暗泉渠的水。」
「我知道。」沈青禾说,「但我担心,杨村长会拦着杨树村的人,不让出工修坎儿井。」
杨铁头的脸色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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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两个婆娘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堂屋门口的光线被一个人影挡住,沈青禾不用看也知道,那里站着一个听墙根的。
杨铁头笑了,脸上的肉都堆起来。
「沈姑娘,你这话有意思。我为什么要拦?」
「因为杨村长不想得罪胡家。」沈青禾说,「也因为杨村长想不劳而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