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辰时。
北山上那个黑点不见了。
裴长渊最先注意到。他站在晒谷场的石碾上,眯着眼往山头看了半天,回来说:「撤了。」
沈青禾正在给第一口竖井的工人们分早饭。杂面饼切成小块,一人两块,配一碗咸菜汤。她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撤的?」
「天亮之前。」裴长渊说,「昨晚还在,今早没了。」
沈青禾把刀放下,走到晒谷场边上,朝北山方向望了望。山顶空荡荡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松树在风里晃。
不对。
韩孚的人盯了三天,突然撤了,不是因为看够了。是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想看的东西,昨天裴长渊从井里上来时手里攥着油布包。山顶上的人看不见包里是什么,但能看见裴长渊从井洞里钻出来。
他们知道井里有东西。
「撤比不撤更危险。」沈青禾说。
裴长渊没接话,但他把柴刀从腰后换到了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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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里正来了。
老头拄着拐杖,走得很快,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三层。他一进晒谷场就把沈青禾拉到角落里。
「出事了。」赵里正的声音压得极低,「何县丞今早派人送了口信。周县令昨天连夜去了府城。」
沈青禾的手指收紧了。
「去府城做什么?」
「何县丞的原话是:周德茂以『青石村私挖暗道、疑似通匪』为由,连夜赴府城请知州大人派人查办。」
沈青禾没说话。
通匪。这两个字,比截水、比投毒、比地痞行凶都要狠。截水是民事纠纷,通匪是杀头灭族的罪。
裴长渊走过来。他听见了。
「通匪。」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
「周德茂在告状文书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赵里正说,「但何县丞说,周德茂随身带了一个人。」
「什么人?」
「钱穆之。」
沈青禾的嘴角抽了一下。
钱穆之是周县令的师爷,也是胡坤的远房表亲。他跟着去府城,不是去作证,是去递刀子。
「知州大人什么态度?」沈青禾问。
「何县丞说,知州大人还没表态。但周德茂到的当晚,韩孚的人在府城的客栈里请了一桌酒。请的是知州府的幕僚方敬。」
方敬。沈青禾记得这个名字。上次方敬来青石村传达知州的意思时,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别让这件事成了你的绞索」。
「方敬跟韩孚的人吃了酒。」沈青禾说,「知州大人就算不偏,也有人帮他偏。」
赵里正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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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在晒谷场站了很久。
工人们在第一口竖井里继续挖,镐头凿土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像心跳。她听着这个声音,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周德茂去府城告状,不是临时起意。他选的时间太巧了——昨天裴长渊刚从井里找到东西,今天周德茂就走了。说明北山上的人昨晚就把消息传到了镇上,镇上的人连夜传给了周德茂。
周德茂不等知州派人查,自己先去告状,是因为他知道,一旦知州派人来了,查的就不只是「通匪」,还有他跟胡家、韩孚的关系。他要赶在前面,把青石村先扣上一顶黑帽子。
「赵伯。」沈青禾开口,「我需要你做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