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漕船

「不查。」周三说,「通州码头每天进进出出几千条船。查不过来。只有官粮坝和商货坝查。民船坝连个栅栏都没有。」

沈青禾在心里记了一笔。

「通州到京城多远?」她问。

「二十里。」周三说,「码头上有驴车,二十文到朝阳门。」

「进京城查文书吗?」

「查。」周三说,「城门口有兵。但有路子。你给兵二文钱,说走亲戚,他不拦你。二文钱买不了一碗粥,但买得了一句话。」

沈青禾笑了一下。

「周三爷走过京城。」

「走过。」周三说,「二十三岁那年,给漕运总督运过一批丝绸到京城。在京城待了三天。京城大,大得走不完。但京城的路好走,都是石板路。不像咱们乡下的泥巴路。」

他说着,摇橹的号子又喊起来。号子声沉,一声一声地压着水面。船走得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晃。

中午,周三的伙计端了两碗粥过来。粥是小米粥,和柳七煮的一样,但比柳七的稠。粥里放了几粒咸豆子。

沈青禾吃了。裴长渊也吃了。

吃完饭,沈青禾靠在麻袋上,望着河面。河面上漂着几片柳叶,柳叶从上游漂下来,不知道漂了多远。她伸手捞了一片,叶子上有一只小虫。虫子绿芝麻大,在叶子上爬。爬到叶尖,掉进水里,被水冲走了。

她想起一件事。

「周三爷。」她说,「您在运河上跑了二十三年。运河上有没有立过碑。」

周三的橹停了一下。

「碑。」他说,「运河上碑不少。龙王庙的碑,河神庙的碑,渡口的碑。都是善人捐的。姑娘问的是哪种?」

「军碑。」沈青禾说,「有没有给阵亡将士立的?」

周三想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我在运河上跑了二十三年,没见过军碑。渡口有义冢,义冢里埋的是淹死的船工和客商。没有人给当兵的立碑。」

「芦花渡。」沈青禾说,「昨天我们在芦花渡立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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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打量。

「姑娘是当兵的家眷?」

「不是。」沈青禾说,「我是种地的。」

「种地的给当兵的立碑。」周三说,「这事儿新鲜。」

「不新鲜。」沈青禾说,「当兵的死了,没人记得。种地的记得。记得就够了。」

周三没说话。他转过头,继续摇橹。但摇了几下,他又开口了。

「姑娘。」他说,「我在运河上见过各种人。跑生意的,跑官的,跑命的。姑娘不像跑生意的,也不像跑官的。姑娘像跑命的。但姑娘跑命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跑命往南跑。」周三说,「姑娘往北跑。往北跑的,要么是回家,要么是去找死。姑娘不像是去找死。」

沈青禾没回答。她把那片柳叶丢进水里。叶子打了个旋,被水流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