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八。寅时。
天没亮。天津三卫的码头还在暗处。
周三把船靠到码头下游半里的一个土坡边。土坡上没有灯,没有人。坡下有一排柳树,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里,被船头拨开,像掀了一道帘子。
「就这。」周三说。
裴长渊先下船。他跳上土坡,脚踩在湿泥上,陷了一寸。他站稳了,回身伸手拉沈青禾。
沈青禾上岸。她的鞋底沾了泥,她没擦,直接踩着泥往前走。
周三站在船头,看着他们。
「姑娘。」他说,「民再多一句嘴。通州码头上的民船坝,你们上岸之后往东走,走出三里地,有一条小路通城北。城北门外有一棵老槐树。」
沈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老槐树。」
周三的嘴角动了一下。
「民在运河上跑了二十三年。」他说,「通州城每条路,民都走过。老槐树底下民歇过脚。那棵树大,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
沈青禾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递给周三。周三这次没推,接了。
「谢周三爷。」她说。
周三把银子揣进怀里。他拿起竹篙,把船从土坡边撑开。船离了岸,往河中间走。走了几丈远,周三回了一下头。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过头,继续撑篙。船在暗水里走远了,船帆的影子在河面上晃了晃,被晨雾吞掉了。
沈青禾和裴长渊站在土坡上,望着船消失。然后两人转身往北走。
天津三卫到通州,一百二十里。
裴长渊走在前面。他选的路不是官道,是田埂。田埂窄,两边是收完高粱的地。高粱茬子戳在泥里,像一排排断了的手指。田埂上的土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不响。
走了两里,天亮了。东方有一条橙色的光,光的上面是灰蓝色的天,下面是暗紫色的云。光照在田里的高粱茬子上,茬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沈青禾说,「一百二十里走三天,第一天走多少。」
「四十里。」裴长渊说,「走慢一点。留力气过夜。」
「夜路走不走。」
「不走。」裴长渊说,「夜里走野路容易迷。白天走,看太阳定方向。太阳在左肩,就是往北。」
沈青禾点头。她跟在裴长渊后面,一步不落。
走了半天,太阳到了头顶。两人在一棵大榆树下歇脚。榆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黄叶飘下来,落在沈青禾的肩膀上。她把叶子拈下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叶子的脉络像一张网,从中间往四面散开。
「裴。」她说,「你说方敬查不到我们,会查何县丞。何县丞会不会出事。」
裴长渊靠在树干上,嚼着一根草茎。
「何县丞这个人,」他说,「胆子不大,但脑子不差。他知道信烧了,就知道方敬查不到原件。查不到原件,他就咬死没送过信。一个字,方敬拿他没办法。」
「方敬有没有别的法子查。」
「有。」裴长渊说,「方敬可以查何县丞的马车。那天夜里何县丞赶马车去府城,马车在路上会留车辙。车辙的深浅、方向,方敬的人能查出来。」
「车辙查出来又怎样?」
「查出来,方敬就知道何县丞去了府城。」裴长渊说,「去了府城见了谁,方敬不用查也猜得到。但猜到和证据是两回事。方敬猜到了,没有证据,他动不了何县丞。除非他造一个证据。」
「他会造吗?」
裴长渊把草茎吐掉。
「会。」他说,「方敬是幕僚出身。幕僚的手,就是造证据的手。他造一个证据,比查一个证据容易十倍。」
沈青禾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何县丞有危险?」她说。
「有。」裴长渊说,「但何县丞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郑知州。郑知州现在活着,方敬动不了郑知州的人。方敬要动何县丞,先得动郑知州。动郑知州,他没那个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