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三镇

「嗯。」

「今年早上的水泡,别用布缠了。缠了容易化脓。改用桐油抹一抹。」

沈大柱看了她一眼。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没说话。他把锄头挪了个位置,让锄刃朝里,柄朝外。

「爹。」沈青禾又说,「你那三亩地,明日我去看一趟。」

「看啥?」

「看裂缝的方向。」沈青禾说,「裂缝方向能看出底下有没有水脉。水脉在地底下是横走,裂缝顺水脉的,水来得快;裂缝是竖走的,水来得慢。」

沈大柱点头。

「我明早再去翻一遍。」他说,「翻的时候你跟着看。」

「好。」

沈大柱从围裙里取出一包东西,是一把晒干的野菇,野菇是他在南坡地头捡的,捡了半口袋。

「这个炖汤。」他说,「给你娘。」

「嗯。」

沈大柱把野菇放在灶台上,转身往屋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青禾。」他说。

「嗯。」

「南坡那三亩地,今早我翻第二遍的时候,挖到了半块砖。」

沈青禾抬头。

「半块砖?」

「是。」沈大柱说,「青砖,半截,埋在地下一尺。砖上刻了一个字,是字。」

「石字。」沈青禾重复。

「埋在地下一尺的半截青砖。」沈大柱说,「青砖不会是地里长的。埋进去的。」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袋里捏了一下。

「爹。」她说,「那半块砖,你放在哪儿了?」

「灶膛里。」沈大柱说,「没烧。我留着。」

「留着。」沈青禾说,「明日我去地里,你把砖给我。我要看看那个字是怎么刻的。」

沈大柱点头。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息,然后往屋外走了。

门外传来柳氏的声音——

「他爹,青谷咳血的药你拿了吗?」

「拿了。」沈大柱应。

「让他早些歇。明日再熬一碗。」

「嗯。」

沈青禾听着他们隔着窗户说话。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三下。

夜里,沈青禾坐在堂屋的桌前。桌上一盏油灯,灯芯拨过两次。火苗小,但稳。她面前摊开一张芦苇纸,纸上画的是今早从井位回来后没画完的一张图,一张三镇井的水量分配图。

她把今早打水的人数和桶数算了一遍:青石村十二户,每户一担三桶半,合计四十二桶。刘家湾三十四户,每户半担,合计十七桶。柳村二十七户,合计十三桶半。李家坳二十七户,合计十三桶半。合计八十六桶。

八十六桶水是一天的量。一天五担,担是十桶,五担就是五十桶。八十六超出五十桶,超出三十六桶。超出的水怎么办?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叉。叉旁边写「超出水」三个字。

超出水不归任何一村。归井台。井台归合作社。合作社把超出水存起来。存到秋天,秋天浇地。

她把笔搁下。她又算存到秋天的水如果没人用,能不能?

她在纸上写了「柳村」两个字。柳村缺水比刘家湾还厉害。柳村有一户孤寡,老人叫周婶,三个月才洗一次头。井台存的水如果分给她?

她又在「柳村」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写「周婶,免分。」

她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蘸了墨,重新写。她把今早算的数重新写一遍,字比之前写得小一点,但更密。

写完她吹了吹纸,让墨快干。干了的纸折起来,夹进账本里。

账本是去年十一月开始的,第一页写的是「十一月十二,豆腐脑,八十七文」。这一年多的账目,压在她桌角上。账本不算厚,但每一页都翻过。

门外柳氏已经睡了。她的屋里传来翻身的声响,声响很轻,是被子压在身上的那种。

沈青禾把灯吹灭。

黑暗里她坐在桌前没动。她在心里把帐再算一遍:

第一个数,井里一天出水五担。

第二个数,五担水三村分。

第三个数,分的水按担算。

第四个数,超出的水归合作社。

她算完,把账本合上。账本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响声在黑暗里散了一下,停了。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水流的声音。声音不是从井里来的,是从地底来的。她在地底下,脚下是软土,软土里渗着水。水从脚底往上冒,冒过脚背,冒过膝盖。她在水里站着,水到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