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巳时。
顾兴坐船回来。
船是府河水路上的小渡船,停在鹿头岭南面的渡口。船一靠岸,顾兴就跳下来。他背着一个土布包袱,包袱是湿的,不是浸了水,是包袱里装着一包土,土是湿的。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褂,褂子下摆沾着泥。他的脸上有几道新划痕,是山里的荆棘挂的。
他到青石村村口,三镇井旁边,找到了沈青禾。
「沈姑娘。」他把包袱放在井台上,「这一包土,你看。」
沈青禾把包袱打开。包袱里是一包带着草根的黄土。草根是活的,根须上挂着水珠。水珠从根须上滴下来,滴在土里,土湿得像一摊烂泥。
「这种土。」顾兴说,「是常年被水浸的。我从青崖口的山坳里挖出来的。土的下面是泉眼。泉眼冒出来的水是清的。」
沈青禾蹲下来闻了一下土的气味。土气里带着一丝甘,像甜草,但不是甜草,是矿物质的味。
「泉眼多大?」
「碗口粗。」顾兴说,「我探过,碗口粗的水,一年涌不断。水是凉的,捧上来冰手。」
沈青禾的手指在土里挖了一把。土捏在手里,能捏出水。水从她指缝里漏下去。
「泉离这里多远?」
「旱路二十里。」顾兴说,「山道。走路要一天。」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天走路,二十里山道。挖一条山渠接暗泉渠的渠口,最少要三十个人,挖十五天。十五天里,合作社三十个整劳力分两班倒,每天八个时辰。
她把土放进包袱里。包袱是湿的,土是湿的,水漏在她手心里。
「顾兴。」她说,「你这一趟跑了多少天?」
「去二日,回来二日,勘察一日。」顾兴说,「五日。」
「路上吃了什么?」
「带的干饼。」顾兴说,「饼硬了,啃不动就泡水里泡软了吃。」
沈青禾没说话。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包炒过的黄豆,递给顾兴。黄豆是用盐炒的,咸。
「吃这个。」她说,「路上要糖要盐就说。」
顾兴接过黄豆。他把一颗黄豆扔进嘴里嚼,嚼得很响。
「沈姑娘。」他说,「山坳那一带,我去的时候看到了一户人家。两口人,一老一少。老婆婆种了三亩山薯。她不认字,但识得我。她说她在等她孙子从府城回来。我问她孙子是谁。她说叫裴长渊。」
沈青禾的手在包袱上停了一下。
「婆婆姓什么?」
「姓秦。」顾兴说,「她说秦继是她孙子。秦老七是她老头子。秦老七死在北方采石场,是她儿子秦继去收的骨。」
沈青禾记下来。秦继的祖母。秦继递了状子供出了韩家之后,他祖母还在山坳里等着他回来。
「婆婆身体怎么样?」
「腿脚不太灵便。」顾兴说,「她说想熬过这个冬天,熬过了就能看见孙子成亲。」
沈青禾的指尖在井台的石沿上划了一下。
「顾兴。」她说,「明日你再走一趟。去山坳接婆婆下山。就说秦继在府城,让她去府城找他。路上你护送,她腿不好使,你别走山道,走府河水路。」
顾兴点头。
「明日一早。」沈青禾说,「明日一早你就走。」
顾兴把包袱背回肩上。包袱还是湿的,水还在渗。水从包袱的边角滴下来,滴在井台上。
井台旁边有人经过,是刘老汉。刘老汉挑着空桶,正要走。他看见顾兴背上的湿包袱,眼睛停了一下。
「沈姑娘。」刘老汉说,「这个是新水?」
「是。」沈青禾说,「明日起,顾兴要去山坳接一位婆婆。刘大爷,你家有没有骡车,能拉老婆婆到渡口。」
刘老汉愣了一下。
「俺的骡车旧了。」他说,「但是能跑。明早我让俺儿子套车。」
沈青禾点头。她的手指在井台的石沿上划过的痕迹,渗进了水迹里。水迹在日头下慢慢干了。
「刘大爷。」沈青禾叫住他,「骡车跑渡口,到了渡口婆婆上了船,你就回村。回来的路上——」
「路上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