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胡家

「赵叔。」沈青禾说,「明日辰时,去胡记酱园门口站一会儿。不要进门,就站着。让胡坤看见,赵里正来了。」

「然后呢?」

「然后去县衙。」沈青禾说,「去县衙写一份文书:青石村三镇井,今日起受合作社全权管理,胡记酱园及周边商号用水,须按合作社章程缴纳水费。」

「不交水费的——」

「不交水费的,」沈青禾说,「井台上的锁换新。锁是铁的,钥匙在合作社。」

赵里正把烟杆别回腰上。他把炒黄豆揣进怀里,转过身往巷子外走。

小主,

沈青禾站在磨坊门口。

巷子口没有灯笼。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有一点银边。月亮银边的光落在井台上,落在青石板上。

沈青禾看着那块银边。银边慢慢移,移到井台中央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移。

她的手指在井台的石沿上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三下。

这是她在告诉裴长渊,磨坊平安。

「青禾。」钟怀安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把薄荷叶,「你今夜不在家?」

「不在。」沈青禾说,「我在路上遇见了韩家的人。」

钟怀安把手里的薄荷叶放在鼻端闻了闻。

「他们——」

「他们要走水。」沈青禾说,「从水路断我们的后路。」

钟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不让他们走水。」沈青禾说,「明日辰时,赵叔去胡家站着。我去县衙。钟叔——」

「我怎样?」

「钟叔。」沈青禾说,「今夜开始,酱缸院门口的灯笼不灭。」

钟怀安点头。

「不灭。」他说,「我看着。」

钟怀安转身回后院。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灯笼不灭,是给外人的一个信号,合作社这儿,一直有人看着。

她回到磨坊里坐下。她把那张胡家便服人的画像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刀的茧,黑带,薄底布鞋,脸上的表情,表情比韩家来的人更谨慎。

她心里冒出四个字是裴长渊写信时提过的「亲卫亲兵」。

这四个人,比普通的韩家军更沉稳。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条线牵到的是韩孚的根。根在胡家。根一拔,韩孚的人散了。」

她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亲卫亲兵。裴长渊在信里说过,韩孚手下的亲卫亲兵,是从北境军中选出来的「兵中兵」。这种人不是打手,是有过实战、杀过人、扛过刀的。这种人跟着韩孚做事,不是为了钱,是因为欠韩孚的命。

「亲卫亲兵跟着韩孚,」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是她半年前抄的一份旧册子。旧册子上写着「北境军庚寅年阵亡名录」。名录的最后一行,有秦继叔父秦老七的名字。秦老七是裴怀远的亲兵。亲兵的命,韩孚替他们还过一次。

「韩孚还过秦老七他们的命。」她想,「但韩孚欠他们的更多。」

她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夜里亥时过半,赵里正的孙子赵小满跑到沈家门口。他跑得喘,十一岁的孩子,鞋底是新的,但踩上泥了。

「沈姑娘。」赵小满喘着气,「我爷爷说:今早胡坤没去磨坊。今天辰时,胡家大门前空了。门口的两个灯笼今早也撤了。」

沈青禾看了赵小满一眼。

「灯笼撤了。」她重复。

「撤了。」赵小满说,「撤到胡家粮仓里去了。我跟去看了一回。」

沈青禾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往胡家方向望。望过去只能看见胡记酱园的招牌,招牌是旧的,木头的木头已经裂了。招牌后面能看见屋顶。屋顶上什么都没挂。

「灯笼不在门口。」她说,「胡坤不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