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陶管里涌出来,流向佃户的田。干裂的土块被水一浸,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一群渴极了的兽在舔水。
孙老汉跪在地上,给沈大柱磕头:「沈大哥,你是我们的恩人。」
沈大柱没接话。他看着水流进田里,土块慢慢变湿,裂缝被水填满。水流过的地方,枯草开始往下垂,像是终于低下了头。
「不是恩人。」他说,「是水本来就该这么流。」
王木匠蹲在陶管边,用手试了试水:「水是暗泉的水,甜的。胡家在管子上装了三道闸,全打开了,下游六个佃户村的田都能浇上。」
沈大柱点头。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西,把南坡照成一片金黄色。
「今日先浇旱得厉害的。」他说,「明日再分。王叔,你带两个人守在这里,别让胡家的人来关闸。」
「放心。」王木匠说,「他们敢来,我就用铁镐说话。」
沈大柱转身往回走。孙老汉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回到村口,柳氏还在安排佃户住下。祠堂里已经铺上了干草,妇人们带着孩子坐在草堆上。钟怀安在给一个发烧的娃诊脉,娃的娘在旁边抹眼泪。
「咋样?」沈大柱问。
「渴狠了,又吃了不干净的水。」钟怀安说,「喝两副药,歇几日就好。再晚来一天,这孩子就没了。」
柳氏听见这话,脸色变了变。她走到沈大柱身边,低声问:「闸开了?」
「开了。」沈大柱说,「水往下游六个村流。佃户的田,今晚能浇上大半。」
柳氏松了口气。她的肩膀垂下来,像是卸了一口重担。
「他爹。」她说,「我做了主,留下这三十七口人。你要是怪我——」
「怪你啥。」沈大柱说,「你做主,做得对。」
柳氏看着他。她嫁进沈家二十年,沈大柱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
「青禾不在。」沈大柱说,「你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我做不了的事,你来做。我做得了的事,我来做。」
柳氏的眼眶红了。她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眼角,没让沈大柱看见。
钟怀安走过来,把药方递给柳氏:「柳嫂子,按这个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两次。」
柳氏接过药方,看了一眼。字她不认得全,但她知道钟怀安不会害她。
「钟叔。」她说,「青谷跟着青禾走了,他的药——」
「我另外包了一包。」钟怀安说,「让青禾带着了。石龙根我也给了她半斤,够路上用。」
柳氏点头。她走到祠堂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
青石村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三镇井边,守夜的人已经开始换班。远处南坡传来水流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楚。
柳氏把手按在门框上。门框是旧的,木头已经被手摸得发亮。
「青禾。」她在心里说,「娘把你的人守住了。你把你的事办成。」
胡贵没有走远。他骑在马上,停在村口外的土坡上,看着南坡方向。
「沈大柱把闸开了。」一个护院说。
胡贵冷笑:「开得好。开了闸,就更坐实了他们私改水脉。方通判的人该到了。」
他话音刚落,官道上传来马蹄声。一队差役骑马奔来,为首的举着一面黑旗,旗上写着一个「方」字。
胡贵回头,看了护院一眼:「去告诉鹰眼,可以收网了。」
护院拨马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