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青石村磨坊的墙根下。」她说,「替我守过一夜的磨。我请他吃过一碗豆腐脑。」
卢照北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就一碗豆腐脑?」
「就一碗豆腐脑。」沈青禾说,「他那种人,不给钱,给东西没用。你给一碗吃的,他记你一辈子。」
卢照北点头:「是。裴长渊就是这样的人。我和他同过营,知道他的性子。」
沈青禾转过头看他。
「元和四年,青石关溃败。」卢照北说,「我在后军,他在前锋营。溃败那夜,我带着十几个弟兄往后撤,遇见他带着前锋营的残部往山里走。我问他为什么不退,他说:弟兄们没粮了,我进山找吃的。」
沈青禾没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卢照北说,「他不是找吃的。他是找证据。他爹裴怀德、他叔父裴怀远,都死在那一夜。他要给前锋营三千弟兄讨个说法。」
「你为什么不帮他?」沈青禾问。
「帮不了。」卢照北说,「我在后军,职位低,说话没人听。韩孚坐的是节度使的位置,动动手指就能捏死我。这些年,我只能看着裴长渊一个人查,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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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说:「直到你出现。」
「我?」
「你替他找到了裴怀远的遗骨。」卢照北说,「你替他打开了青石村的暗泉。你让他看见了希望。沈姑娘,我不是在护送你进京,我是在护送一个等了二十年的公道。」
沈青禾看着盐仓外的夜色。远处有山影,像蹲着的兽。
「公道不是等来的。」她说,「是挖出来的。暗泉是我爹和王叔一锹一锹挖的,证据是我从井壁和漕栈里一件件找的。裴长渊等了二十年,我也不能只靠等。」
卢照北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明日过落鹰峡,我走在最前面。有埋伏,先死我。」
沈青禾摇头:「卢将军,你不欠我。」
「我欠裴长渊。」卢照北说,「也欠那些死在青石关的弟兄。明日若我死了,你替我把公道送到。」
沈青禾没再说话。她把手按在柴刀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从怀里取出那块包着石龙根的布,递给卢照北。
「卢将军。」她说,「含一片在嘴里。这一路上,你吸了不少山里的湿气,肺里积了寒气。石龙根能拔出来。」
卢照北愣了一下。他接过布包,取出一片石龙根,放进嘴里。一股凉意从舌根散开,直冲后脑。
「苦的。」他说。
「良药都苦。」沈青禾说,「明日要过落鹰峡,你要是没精神,谁来护我们?」
卢照北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动。他把石龙根含在舌根下,把布包还给沈青禾。
「沈姑娘。」他说,「裴长渊没看错人。」
沈青禾把布包收好,躺下,把青谷往怀里拢了拢。
盐仓里安静下来,只有青谷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天没亮,沈青禾就醒了。
她没睡实,外面稍有动静就睁开眼。青谷还在睡,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一些。她把棉袄给他盖好,轻轻起身。
卢照北站在盐仓门口,背对着她。
「来了几个?」她问。
「三个。」卢照北说,「在盐仓左边三十丈的灌木后面。从昨夜里就跟着了。」
「不是鹰嘴崖那批?」
「不是。」卢照北说,「那批穿的是胡家护院的衣裳,这批穿的是黑衣。脚步更轻,是军中的步法。」
韩孚的亲卫。
沈青禾走到门口,往外看。天还是黑的,但能看见灌木丛在动。不是风吹的,是人的脑袋在晃。
「按计划行事?」卢照北问。
「嗯。」沈青禾说,「你带两个人从右边绕,我留在这里。等他们靠近,你们断后路。」
卢照北点头,带着两个戍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