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判了家产充公、三代不得入仕。但三千个将士的名字,」

「还在找。」沈青禾说,「周御史会写折子,请兵部重修元和四年阵亡名册。你二十年找到的万人坑位置、骨殖数量,都要写进折子里。」

裴长渊点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他转身往外走。沈青禾跟在后面,青谷在她身边。

三法司堂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亮。沈青禾眯了一下眼睛。台阶下面的街上,有人在卖馒头,蒸笼打开,白汽冲上来,被风吹散。

裴长渊站在台阶上,往南看。南边的天很蓝,蓝到发白。

「沈姑娘。」他说,「我欠你一碗豆腐脑。」

沈青禾看着他。他瘦了太多,颧骨像刀背,眼窝是两口深坑。但他的背还是直的,像青石村的井台。

「你不欠我的。」她说,「你欠那三千个人的。」

裴长渊没说话。他站在阳光里,把头抬起来,面朝南方。

风吹过他的头发。头发里有一根白的,在阳光下闪。

青谷拉了拉沈青禾的袖子。

「姐。」他说,「我想吃馒头。」

沈青禾低头看他。青谷的脸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血色。他的眼睛亮着,像灶膛里重新拨过的火。

「买。」沈青禾说。

她走到馒头摊前,掏出三文钱。卖馒头的大娘用荷叶包了三个馒头,递过来。馒头很热,隔着荷叶还烫手。

她把一个递给青谷,一个递给裴长渊。

裴长渊接过去,咬了一口。馒头是白面的,甜的。

三个人站在三法司堂门口的台阶上,吃馒头。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他们。卖馒头的大娘吆喝着,声音粗粝但带劲。远处有驴叫,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青谷吃完馒头,把荷叶叠好,塞进怀里。

「姐。」他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沈青禾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馒头在喉咙里有点噎,她喝了口水。

「明天。」她说,「明天启程回家。」

太阳升到头顶。三法司堂的影子缩在墙根下,像一条趴着的狗。

沈青禾把青谷背起来。他的重量压在她肩上,不重,像一捆湿柴。

她往南走。裴长渊跟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有旧伤疤,是在北境寻访二十年留下的。

三个人往南走。南边的路很长,一直通到城门。

出了城门,再走五百里,就是青石村。

村里的水渠还在流。三镇井的水还在冒。南坡的田里,沈大柱开的闸还在放水。佃户的田里,水已经渗进干裂的土缝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柳氏在院门口站着,一只手按在门框上。门框是旧的,被手摸得发亮。

她在等人回来。

沈青禾加快了脚步。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