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没说话。他把周大捆好,押到松树后头,又折回来。
「五百两银子。」裴长渊说,「够顾家的人卖命了。」
「是。」沈青禾说,「但顾家的人不知道,方敬已经被我们抓了。」
两人把周大拖到一棵大松树后头藏好,又折回去看那堆油布盖着的东西。掀开油布,下头是三个竹筐,筐里装着干柴和松脂。松脂是用陶罐装的,罐口塞着布,一股辛辣的松油味冲鼻子。
「这些是引火的东西。」裴长渊说,「要是点着了,方圆百丈的松林全得烧。」
「带走。」沈青禾说。
裴长渊把竹筐和陶罐都拖到松林深处的山涧里,山涧里有水,水是冰凉的,把松脂罐子沉到水底,用石头压住。松脂沾了水就点不着了。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山头上露出一条灰白色的光带,像谁在天边撕开了一道口子。松林里的鸟开始叫,先是画眉,叫声尖细,像小姑娘在笑。然后是斑鸠,叫声沉闷,像老头在咳嗽。
两人下了山,回到村口时,赵里正已经派了几个人守在老槐树下。守夜的是王木匠和一个叫狗剩的青年,王木匠肩上还背着弓,眼圈发青,显然一夜没睡。
「抓着了?」王木匠问。
「山上还有一个。」裴长渊说,「捆在松林里了。回头去取。」
王木匠点头,转身就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裴长渊一眼:「裴兄弟,你手怎么了?」
裴长渊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背上有一道血口子,是刚才在灌木丛里划的,血已经凝住了,结了一层黑痂。
「没事。」裴长渊说。
沈青禾从袖子里扯了一条布条,递给裴长渊。裴长渊接过去,用牙咬着一头,单手把布条缠在手上。布条是青布的,缠了三圈,把伤口包得严严实实。
「回去再处理。」沈青禾说,「先去看方敬。」
方敬被捆在祠堂的柱子上。他的头垂着,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脸。他的衣裳是灰布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泥和草屑。祠堂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墙上的祖宗牌位前。
赵里正蹲在他面前,烟袋锅里的火一明一灭。他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口青烟,青烟在灯光里盘旋,像一条懒洋洋的蛇。
「醒了?」赵里正问。
方敬抬起头。他的左耳后面那颗痣清晰可见,在灯光下像一滴墨。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里头没有光,只有疲惫和一股说不清的恨。
「赵里正。」他的声音沙哑,「我认得你。二十年前你在青石关外开过豆腐坊。」
赵里正的烟袋锅停了停。
「二十年前你还是个半大小子。」方敬说,「那时候你给我送过豆浆。」
赵里正没说话,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
「我没送过豆浆。」他说,「你认错人了。」
方敬笑了一下,那笑很冷,像刀刃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没认错。」他说,「你送豆浆的碗是蓝边的,碗底有一道裂纹。我记得。」
赵里正站起来。他没再看方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没回头。
「明日送县衙。」他说,「交给何县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