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合作社的粮仓。二百石陈粮,按市价三成卖,能撑五个村多久?撑到水渠修通,撑到秋粮下来,撑到胡家的赃粮开仓。可官道两边的灾民,不止五个村。
又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一个茶棚。茶棚是用破布和木棍搭起来的,棚底下坐着十几个逃荒的人,一个个蔫头耷脑。棚主是个老汉,正在一口破锅里煮着什么,锅里飘出一股野菜和糠麸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青禾停下来,下马买了一碗水。水是浑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大娘。」她问棚主,「这些人从哪儿来的?」
「北边。」老汉说,「青石关外头三个村,井水都干了。再不下雨,人就活不成了。」
「官府没放粮?」
「放了。」老汉嗤了一声,「一个人一天半碗稀粥,够干啥?年轻力壮的还能撑,老人孩子就不行了。」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水碗放下,从包袱里取出两个饼,递给老汉。
「给他们分了吧。」
老汉接过饼,看了她一眼:「姑娘心善。可你这点东西,填不饱这么多人的肚子。」
「我知道。」沈青禾说,「但能填一顿是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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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赶。老汉在后面喊:「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替他们记着你的好。」
「青石村,沈青禾。」
老汉愣了一下,手里的饼差点掉在地上。
「就是那个修水渠的沈姑娘?」
沈青禾没有回头。她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前奔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盘算。
灾民太多了。合作社的二百石陈粮,杯水车薪。她得想办法,把胡家查封的粮仓尽快盘活,让郑知州开仓。还得把暗泉渠再延伸出去,至少覆盖到青石关外头那三个村子。
这些事情,一件比一件难。但她没有时间叹气。
青石关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城墙是灰白色的,被太阳照得发亮,像一条卧在地上的长龙。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守兵,长枪靠在肩上,枪尖上的红缨被晒得褪了色。
沈青禾进了城。
青石关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街上的人多了许多,但大多衣衫褴褛,不是本地人。街边搭起了几处粥棚,棚前排着长队,队伍一直排到街角。粥棚后面有几个穿着官差衣裳的人,正在维持秩序。
她牵着马,沿着城墙根往西走。平安客栈在城西门附近,是一家小客栈,门面不大,但干净。门口挂着一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安」字,字已经斑驳了。
她把马交给伙计,要了一间靠街的房间。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街。沈青禾推开窗,往下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牵着孩子的。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街角的一个茶摊上。
茶摊坐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男人。男人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但对面没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得很有节奏。每隔一会儿,他就往城门的方向看一眼。
沈青禾把窗户关上,只留下一条缝。
她不认识那个男人。但她认得他桌上放的那样东西。
一顶帷帽。帽檐压得低,纱帘垂下来,遮住了帽下的脸。
周夫人。
她没见过周夫人,但周大说过,周夫人每次来见孙贵,都戴着帷帽。
沈青禾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帕子,把头发包了包,又换了一件颜色素净的外裳。她从楼梯下去,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客栈的后门出去,绕到茶摊对面的一个馄饨摊子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