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大朝议质,册证如山

张居正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礼部所言极是。清丈司量地,确该有说法。册子就是说法。海瑞量孔林周边的地,量了六千三百亩,其中没有一亩是祭田。祭田在界碑以内,海瑞没有越界一步。他量的是界碑以外的军田、民田、学田。孔府把界碑以外的地圈进祭田,是嘉靖年以后的事。会典条文管的是洪武年的祭田,管不了后来扩的。”

礼部右侍郎还想说什么,高拱摆了摆手。“先别争。把册子上的关键条目都翻出来,一条一条对。海瑞量了哪些地,哪块是军田,哪块是民田,哪块是学田,每一块都记着。孔府说‘擅量祭田’,把册子翻出来,看看有没有祭田。”

张居正从案上取过最上面一本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念道:“万历元年九月十七,邹县西南乡,军田六百亩。原为蓟镇军户赵四等七户生计田。嘉靖四十五年,孔府长史以‘祭田’名义收走,改佃户七户,租额三倍。地契存根编号:邹县军田乙字第三号。这是军田,不是祭田。”

他又翻到另一页。“万历元年十月初二,兖州府西南乡,民田三百亩。名义为自耕,实为孔府隐占。佃户无契,租额三倍。地契存根编号:兖州民田丙字第十一号。这是民田,不是祭田。”

他又翻到下一页。“万历元年十月十五,兖州府孔林东侧,学田四百亩。名义为县学公田,实为孔府佃田。佃户每年向孔府交租,县学未得分毫。地契存根编号:兖州学田丁字第七号。这是学田,不是祭田。”

他合上册子,看着众人。“六千三百亩地里,没有一块是祭田。孔府弹章说海瑞‘擅量祭田’,擅在何处?量在何处?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孔府若说有,把祭田地契拿出来。地契在哪儿?”

殿内安静下来。礼部右侍郎不再说话。六科廊的几个给事中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给事中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看了册子,也看了弹章。弹章所引会典条文,确为洪武旧制。但海瑞所量之地,皆为界碑以外。下官以为,此事当以册子为准。册子有据,弹章无凭。”

高拱环视众人。“还有谁有话说?”

沉默了一会儿。兵部右侍郎王汝训站起来,说了一句:“下官附议。册子有据,弹章无凭。清丈司量地,量的是国课,不是私怨。孔府若觉得册子有误,可派人来对质。对质的时候,把地契拿出来。拿不出来,弹章就不成立。”

高拱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居正。“张阁老,你的意思呢?”

张居正站起身,声音平稳。“弹章发内阁议处,议的是海瑞有没有越权。册子摆在这里,海瑞没有越权。他量的是界碑以外的地,没有动祭田。孔府说‘擅量祭田’,是把界碑以外扩占的地也算进了祭田。这个说法,站不住。臣拟票:海瑞清丈司差事照旧,所量地册准予归档。孔府弹章所请罢免一事,不准。”

高拱听完,环视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六科廊的给事中们互相看了看,年长的那位先点了头,其余人也陆续点头。户部、兵部的堂官跟着点头。礼部右侍郎犹豫了一下,最终也点了点头。高拱从案上拿起笔,在弹章末尾批了一行字:“准议。海瑞清丈司差事照旧,所量地册准予归档。孔府弹章所请罢免一事,不准。票拟呈御批。”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看着张居正。“叔大,你送票拟去司礼监。冯保那边等着。”

张居正接过弹章和票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高拱的声音:“议完了。该量的还量,该归档的归档。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