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场战争远未结束。
经济上的胜利,却未曾动摇它盘踞在赵地人心深处的巢穴。
那个巢穴名为“文化”,名为“传承”,名为“身份”。
“萧郡丞。”
一名负责民政教化的属吏步入堂中,对着萧何的背影呈上了一卷刚刚汇总完毕的卷宗,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无奈:“此乃城中十二处新设官办蒙学,开学十日以来的入学名册总录,请萧郡丞过目。”
萧何缓缓转过身,接过那份卷宗。
他没有立刻展开,目光落在属吏写满挫败的脸上,问道:“情况如何?”
那名属吏苦笑一声,躬身道:“大人,与先前一般无二,学堂之内依旧是门可罗雀。”
他叹了口气,继续汇报道:
“依名册所录,前来入学的稚童总计仅三百二十七人。其中,九成以上皆为‘以工代赈’之劳工、或是屯田降卒家中的子弟。
他们…他们来此,多半还是为着学堂每日发放的那三张麦饼。
识字明理…恐非其父母首要之念。
至于那些旧族……”
属吏的声音更低了:“下官已按郡丞严令,三番五次持郡守府公文登门敦请,言辞恳切,晓以利害,阐明秦篆秦律乃天下通行之正道,更暗示此举关乎家族子弟未来在秦治下的前程。
然,城中有名有姓的旧贵族,除早已彻底败落、被逐出宗祠的几家旁支庶子外,无一嫡子前来。
登记在册之赵国旧族子弟三百七十四人,仅来六人,且皆被族中弃若敝履,送来充数。
他们给出的说辞,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小儿体弱,不堪教化之劳’,‘家中宿老尚在,祖宗之学不可废’,‘不敢与官家争利,更不敢与黔首同席’……言辞恭敬,滴水不漏,铁了心抵制政令。”
属吏看着面前这位年纪甚至比自己还小上几分的年轻郡丞,禀报着这几日来“强制蒙学”的推行窘境。
萧何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翻看着那些记录。
这便是一场无声,却无比顽固的抵抗。
它比经济上的对抗更难处理,比军事上的反叛更具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