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送客,什么时候该关门,

什么时候该把自己搁在廊柱上睡一觉。

那五个字不是酒话。

那是他早就想好的一句话,只是酒给了他一个说出来的由头。

他说的时候不恼不歉,就那么平平地搁出来。

他把自己搁在廊柱上了,就不需要再替别人的话头搭台阶了。

张卫国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终于从屋檐上面漫过来了,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听着风声从屋檐上穿过去。

他在想,他靠着廊柱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酒盏。

他没有松手。

他醉了,但他还攥着他的酒盏。

他的醉不是那种撒手的醉,他的醉是把自己搁下来的醉。

他搁下了别人的话、别人的期待、别人的惋惜,

但他没有搁下他的酒盏和他的琴。

他搁下的是外面的东西,攥着的是自己的东西。

那五个字干净利落,跟他的诗一样——短的、干的、不拖泥带水的。

元嘉三年夏天,柴桑大旱。

从春末开始就没下过一场透雨。

田里的禾苗先是发黄,然后枯卷,

最后贴在地面上变成一层干透了的草茬子。

井水也浅了,打上来的水浑黄,带着一股土腥味。

城里的粮价涨了三倍,铺子门口开始有人排着队买米,

排到一半就有人插队、有人骂、有人挤着往前拱,

最后铺子关了门,只留一个小窗,从窗洞里递出一小袋一小袋的糙米。

张卫国那年已经老了。

腰弯得厉害,走路的时候得拄着一根枣木棍子,

棍头被掌心磨得光滑发亮。

他租的铺面早退了,搬到城西一条僻巷里,一间旧屋,

半边屋顶漏雨,他用油毡补了补,凑合住着。

城里修东西的活儿也少了,饭都吃不上了,谁还有心思修桌子修窗框。

他靠偶尔有人叫去修个鸡笼、箍个木桶糊口,

挣来的几文钱买了糙米熬粥,一天两顿稀的,对付着过。

有时候一天都没活干,他就蹲在巷口,

手里攥着那根枣木棍子,看着街面上来往的人,等活儿来。

那天早上他蹲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啃干粮。

干粮是前一天从粥铺赊来的半块糙米饼,硬邦邦的,

他拿牙一点一点地啃着,啃下来的碎屑搁在掌心里,等攒够了一口再倒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