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户人家的门关着，

他蹲在门槛旁边的墙根底下，日头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他啃到一半的时候，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张卫国偏头看了一眼。

那人走得很慢，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稳，

但抬脚的时候膝盖会先僵一下再迈出去。

他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袍子很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套在一副用旧了的衣架上。

他的脸瘦，颧骨凸出来，

眼窝陷进去，下颌的骨头从皮肤底下支棱着。

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在脑后胡乱挽了一个小髻，有几缕垂下来搭在耳侧。

他走到巷子里一户人家的门前站住了。

张卫国认出了他。

陶渊明。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城里见过他了。

这些年陶渊明在园田居种田，偶尔进城买酒，张卫国远远地见过几面。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空着手来的，

没有拎酒坛，没有背书卷，只穿着一件空荡荡的旧袍子，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前。

他站在那户人家门口，没有立刻抬手敲门。

他站在门槛外面，面朝那扇关着的门板，站了很久。

日头从头顶照下来，

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短短的、瘦瘦的一团。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看了一会儿手，又抬起头来看着那扇门。

张卫国蹲在巷子另一头，手里的干粮已经搁在了膝盖上。

他看着陶渊明站在那扇门前面。

他能看见陶渊明的后背，灰布袍子的后背洗得发白了，

后腰的位置磨薄了一层，能看到底下单衣的颜色。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风吹过来的时候把他袍角掀起来又放下，他没有按。

他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

久到张卫国觉得他不会敲门了。

然后陶渊明抬手了。

他抬起右手，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覆着一层薄而松的皮。

他抬起手，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