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三下。

敲得不重,但巷子安静,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一个老妇人的,灰白的头发,眼睛眯着往外看了看。

她看了看陶渊明,愣了一下,然后门缝开大了一点,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

布袋不大,约莫能装一两升米。

陶渊明伸手接过来。

他的手接住布袋的时候弯了一下腰,

幅度不大,但腰弯下去了,停了一息才直起来。

他攥着布袋转过身来,沿着巷子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每一步都踩稳了再抬下一只脚。

他手里攥着那个布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布袋里的米不多,硌着他的掌心,他没有换手,就那么攥着走了一路。

张卫国坐在墙根底下看着陶渊明从他面前走过去。

陶渊明走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陶渊明没有笑,没有点头,

没有说你也在这里。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巷子,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张卫国在墙根底下坐了很久。

手里的糙米饼已经凉透了,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攥着那块饼,没有吃。

他在想,他敲门的时候站了很久才抬手。

那个站着的工夫比敲门难。

他站在门前面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年轻的时候辞官辞得干脆。

刺史府那件官袍他穿了不到两个月就脱了,

脱下之后叠好了搁在案上,穿着一件旧短褐从侧门走了出去。

那时候他走得多快,多稳。

现在他站在别人家门口,抬手敲一扇门要攒够那么久的工夫。

他老了,瘦了,田里的收成没有了,米缸见底了。

他来了,站在门前,手在身侧垂着。

他在那一段时间里想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