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敲还是不敲。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收拢了又松开,收拢了又松开。

他敲下去的时候用了多少力气?

不太重,但敲了三下,每一响都是实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腰疼了一下,扶着墙缓了一缓才站直。

他把那块干粮重新塞进袖子里,拎起工具箱拄着枣木棍子往自己的住处走了。

走回屋之后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手搭着膝盖。

日头正在从屋顶上往下落,

暮色从巷口那头漫过来,把地面染成了暗橘色的。

他在想,他年轻的时候辞官,老了以后乞食。

这两件事是一件。

都是为了站着。

辞官是为了不弯着腰站在别人面前。

乞食是为了能活着站起来继续走。

他弯腰接米的时候弯了一下就直起来了。

他没有多弯。

他接住米袋,弯了一下腰,转身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攥着米袋,攥得紧。

那个米袋是他今晚的饭。

他明天还会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敲了一家的门,接了一袋米,走了。

他大概还会去敲下一家的门,或者去别的地方。

他在那条路上走着的时候,手里攥着的米袋和当年攥着的那卷辞官文书是一样的。

都是他站着的东西。

一卷文书是他辞掉的东西。

一袋米是他要来的东西。

一个让他离开,一个让他活下去。

都是他攥着的东西。

张卫国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那块干粮搁在案板上。

他躺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月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屋顶补过了,

但还有一两处没补严,在他手背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闭着眼睛,手背上的月光凉凉的。

他在想,他明天还会走在那条巷子里。

他会敲另一扇门,或者不敲。

他会攥着另一袋米,或者空着手。

但无论如何,他会走。

他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下一只脚。

他从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老了以后还是这样。

他辞过官,种过田,搬过家,写过诗,乞过食。

这些事他一件一件地做了,每一件都是他自己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