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0章 自祭文

搁在墙角那个放了很多年的位置上。

然后他走到门槛上坐了下来。

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

院子里的地面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

最后变成一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颜色。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

把他脚前地面上几片枯叶吹得打了两个旋又落下了。

他坐了很久。

久到暮色完全暗下去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的屋顶上方升起来了,

白亮亮的,铺了一院子。

他在想,陶渊明写了自祭文。

他听人说的。

那个人病重了,躺在床上,

拿不动笔了,但还是写了。

他写自己死了之后的事情,葬礼要简,不要铺张,不要谥号,不要立碑。

他写人生实难,死如之何。

他写自己这一辈子,

从年轻时候的猛志逸四海写到老了以后的人生实难。

他把这两句话写在一张纸上。

这两句话是一个人。

他年轻时候写猛志逸四海,

想的是出去做官、做一番事业、济世安民。

他后来辞了官,种了田,搬了家,写了诗,乞了食。

他老了以后写人生实难。

这两句话是一个人写的。

年轻时候的志向没有错,

老了以后的感叹也没有错。

他把这两句话写下来,搁在纸上。

他没有后悔。

他辞官的时候没有后悔。

他种田的时候没有后悔。

他乞食的时候没有后悔。

他写自祭文的时候也没有后悔。

一个人写自己的祭文,是把自己看透了。

他站在自己前面,看着自己的一生,

从柴桑的老宅到江州的官袍,从园田居的田埂到南村的柳树,从无弦琴到白衣送酒。

他看着自己走过来,又看着自己走过去。

他把自己看远了,

远到能看见自己是什么样子、过着什么日子、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看完了,把它写下来。

写完了之后他把笔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