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沉默尽头(四)

缔王志 卫芝 5657 字 2个月前

“现在,回答老夫,你们背着老夫都干了些事情?”

严万忠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既震颤着地面,也震颤着汪亿的心。

汪亿抵达严府前,就根据严万忠在朝堂上的反应,判断老丞相很有可能对严公子的谋划并不知情。

他遂将严公子的信件带在身上,低下头,战战兢兢地朝严万忠说道:

“难道……严公子并未将事情告诉给丞相?”

“什么?”

严万忠先是一愣,随后问道:

“此事竟然与彦卿有关?”

严万忠的眼眸似乎被火柴点着,迅速燃烧起熊熊大火。那干瘪的手掌绽起青筋,如同盘踞着毒蛇。

而汪亿何其机敏,立马意识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将信件取出来递给严万忠,一脸懊恼地说道:

“在下失察也!收到公子信件时,在下以为严公子岂有不将事情禀明于严相的道理?严相必定知晓此事,遂未曾告知严相,怎料恰恰相反。

而在下自作主张,引得严相与公子失和,则在下罪该万死!恳请严相恕罪!”

严万忠从汪亿手中抽过信件,查看了起来。

看信看到一半时,严万忠满载严肃的脸庞忽然露出笑容——被气笑的。

他用力将书信捏作一团,冷笑着说道:

“好!好啊!老夫是疑惑,踏北战场摆明了是个火坑,怎么真会有人傻乎乎地往里跳,原来利益在这啊!好好好!我那好儿子的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啊!为了一点钱财,居然敢做到这一步!老夫都自愧不如!”

站在严万忠身前的汪亿已然是汗流浃背,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严公子坑了!

严相话语中的阴冷直透骨髓,汪亿很清楚,自己再不做些什么,那自己照样要被牵连。

汪亿灵机一动,用突然想到的说辞安抚严万忠。

“严相且息怒!您看完信了吗?这封信上所说的,未必是严公子一个人的意思,而是众多荣珪勋贵共同的意思啊!

您且想想,您老身为旧勋贵的领袖,官居宰辅,这些年来也给与过勋贵们不少恩惠。无奈勋贵们贪欲无度,而严相您素来以大局为重,不可纵容勋贵们太过放肆。

久而久之,众勋贵便认为您还不够照顾他们,面上自然不语,但在心底,只怕还是会对您老有所怨言,渐生……背离之意!

公盐私纳一事,虽由严公子书信表明,却是众勋贵共同的欲求,想来严公子也是出于照顾、安抚勋贵们,不让勋贵对严相离心、有损于严相,这才有此一举。

万望严相体察严公子之心,顾全整体,不使小人为害!”

汪亿不愧为严万忠麾下头号心腹,一番苦口婆心的说辞下来,还真令陷入暴怒的严万忠恢复冷静。

严万忠思来想去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道: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安抚众勋贵?彦卿几时有这般眼光?还不是他自己贪这份钱!不过此事的确少不了那帮勋贵的掺和,唉!”

严万忠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坐在椅子上,长叹道:

“这些个勋贵!明明手握无数财富,几辈子都未必用得完,却偏偏要贪这点钱财,做出这样的事来,就不担心惹火上身吗?简直是白费老夫一片苦心!

唉!他们这是在掘老夫的根啊!老夫若是倒了,倒要看看一屁股烂账的他们能过得多痛快!王沧等人必不会令其好看。”

痛斥了一阵,严万忠感到口干,便让下人为其斟茶,喝了两口,他眼睛微眯,又说道:

“倒也奇怪,这件事,黄令则居然也不曾向老夫汇报,他是最为明理顾大局之人,老夫没有让他进京师,而是留他在荣珪任郡守,就是想让他镇住一众勋贵,别闹出乱子来,看来他还是辜负了老夫的期望!唉!”

严万忠一脸落寞,紧紧握住拐杖,似乎为不安所笼罩。

汪亿继续劝解道:

“丞相还是宽心些好!您难道忘了?黄老大人的年龄可比您都大!前些年就在要求辞官退隐,还派他的儿子到京师恳求您,但都被您婉拒了。

黄老大人年迈体弱,愈发昏聩,又辞官不成,想必早已无心职务,压不住众勋贵,或是有所不察,实在是在所难免!您老也别太在意。”

严万忠微微点头,眼中流露一丝惋惜。

“说的是啊!令则他年纪也大了,但他职责重大,老夫又找不到能替代他的人,才挽留他至今,说来……的确是老夫负他在先,未可强求也!

唉!罢了!待到来年开春,就准允他辞官养老吧!新的荣珪郡守,老夫自会安排。”

汪亿向严万忠拱手道:

“严相明鉴!那……荣珪那边,还有令公子那边,严相是否要派人过去予以警告,斥责他们勿要胡来?”

“嗯……”

严万忠眉头紧锁,仔细地思索。

“此事,归根到底还是众勋贵嫌老夫待他们不够好,老夫厉言诫之,其不以我为善,而将归罪于老夫,亦非妥当。

此事还需……呵呵呵!好吧!好吧!既然荣珪那边有意瞒着老夫,老夫便佯装不知!待老夫写一封密信给令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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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严万忠这些话,汪亿起先有些不解,没一会儿,狡诈的他便猜测到严万忠的打算,狡黠一笑,同严万忠开口道:

“看来严相是要佯装不知,传令黄老大人去制止?妙计也!这样一来,众勋贵便不会记恨于严相,种种不满,亦将消弭于无形!在下实在佩服!”

严万忠抚须轻笑。

“呵呵!不足挂齿的小伎俩罢了。老夫会告诉令则,让他竭尽全力弹压住众勋贵,要是做成了,老夫便准允他辞官养老,他为了如愿退休,岂会不顺老夫之意?

此事想必可以解决。不过这仍然不是长久之计,老夫必须一边施以安抚、一边施以敲打,才能不重蹈覆辙。”

说到这里,严万忠又有些气恼。

“奈何覆水难收!为了敛财而组织出征,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荒唐事!他们贪污,老夫尚可制止,至于出兵一事,陛下已有旨意,老夫也不便阻拦。

踏北战事若能顺利,便罢了,若是败了,王沧等人少不得拿刘佑武攻讦老夫!真是给老夫添乱!”

汪亿愣了愣,犹豫一阵后,他向严万忠解释道:

“严相!事情并非如此。严公子的信使来时,在下与其寒暄过,得知并非众勋贵意欲敛财,才有了刘佑武请命出征一事。

而是……刘佑武意欲领兵出征,并用敛财之事打动了公子及众勋贵,乃至将书信写到了京师。”

“什么?”

严万忠不由地怀疑是自己耳背听错了,示意汪亿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汪亿遵从对方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所说的话。

他这一重复,不但没有打消严万忠脸上的疑惑,还使这份疑惑如迷雾般扩散,朦胧了严万忠整张脸颊。

良久,严万忠石像般呆呆坐着,良久,严万忠沟壑般的皱纹中绽放了笑意,而且是兴趣盎然的笑意。

他抚掌笑道:

“奇哉!一介微末小辈,一介蛮勇之夫,居然能把累世勋臣们当狗一样驱使,如何不是一件奇事?老夫在朝多年,亦鲜少听得这般奇闻!”

汪亿有些捉摸不透对方的想法,他仔细思考后以为:那刘佑武是个什么东西?他刘家,大昭建国以后才凭军功捞了个爵位,怎么配和他们这些开国元勋之后比拟?

下贱东西!还敢把算盘打到勋贵的头上,将整个勋贵集团绑上他一个人的战车!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这样的人不杀,准备留着过年吗?

汪亿眼中闪烁着轻蔑,向严万忠说道:

“严相!这刘佑武好生大胆!依在下之见,此等狂悖卑贱之徒,挟持我等勋贵为其一人之行径埋单,简直荒谬!必须杀之而后快!”

严万忠抬手打断汪亿的发言,并发出一声嗤笑,道:

“呵呵呵!他刘佑武有这个本事驱使勋贵,勋贵也乐意为他所驱使,这是他的能耐,也是那些个勋贵活该!至于如何处置他,现在还不急着决策。

踏北战事要是不出岔子,便算这厮命大,需要给予敲打,但也要看看此人是否是可用之才。如若败战而归……哼!王沧等人自会去收拾他。”

刘佑武一事定了调,汪亿还是感到不甘心。

“哼!便宜了这竖子。”

严万忠又摇头道:

“此人算不得什么,也谈不上什么危害,真正的祸根在于众勋贵日渐骄纵之心,如不加以抑制,恐将重创于老夫!罢了!反正老夫也活不了几个年头,倒要看看还有谁会为他们收拾烂摊子。”

严万忠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即示意汪亿可以退下了,他必须休息一会儿。

躺椅上的严万忠一身疲惫。

他清楚意识到,自己仍然失算了,他本以为压住正明皇帝后,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将无人可撼动,现在看来,真正的祸害其实在自己身后。

那些个勋贵!没错,自己能走到今天的地位,不曾缺少荣珪同乡的扶持,但自己又何曾亏待过同乡们?

自己是制止过同乡们肆意敛财,可这都是为了大局!

他们哪个不是手中财富无数?少捞点钱,难道还不过了好日子吗?扯淡!

可要是捞多了,被皇帝抓住马脚,在一线抗压的不还是他严万忠?

他严万忠如若被扳倒了,就是皇帝小儿同勋贵们算总账的时候!

唉!捡了芝麻,丢了一切!这些个后代们,但凡有他们祖先十分之一的脑子,他严万忠岂会如此费心?

还有他儿子严彦卿,一样不是省油的灯,所以严万忠宁可把他打发到老家,也不让进京为官。

要是他真能飘然而去、不管这烂摊子就好咯!不过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严万忠不在乎财富,却无比在乎手中权柄,他在世一天,便要当一天的宰执,当到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