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月从宫里回来时,天还没黑透。她脚步轻快,裙摆蹭着门槛进了门,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江知梨坐在堂屋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卷薄册,听见动静抬了头。她没说话,只看着女儿走到面前,屈膝行礼。
“娘。”
“今日在宫里,做了什么?”
沈棠月站直身子,眼睛亮着:“皇后召我去陪茶,几位娘娘都在。我替她们分了点心,还帮尚仪局的姑姑整理了舞谱。”
江知梨放下册子,指尖点了点桌面:“舞谱是给中秋宴准备的?”
“是。尚仪局说,我的字工整,动作也稳,让我多去几趟。”
江知梨盯着她看了片刻。这孩子从前在府里只会傻笑,被人哄两句就信,如今眼神总算不飘了。可越是被看重,越容易出错。
她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只乌木盒,打开后拿出一块素色布巾。
“跪下。”
沈棠月一怔:“娘?”
“我说,跪下。”
她迟疑了一下,依言双膝落地。江知梨将布巾搭在她头顶,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人。
“头不能偏,肩不能塌,呼吸要慢。从现在起,你在这屋里跪一个时辰,动一下,重来。”
沈棠月咬住唇,没敢问为什么。
江知梨绕到她身后,伸手扶正她的背脊:“你在宫里受关注,不是因为你有多出色,是因为有人想看你能撑多久。一步踏错,之前所有体面都会变成笑话。”
沈棠月低着头,额角渐渐渗出汗珠。
“明日皇后设宴,请了命妇与闺秀。你要随行伺候,位置在第三列。记住,走路时脚尖先落地,步距三寸,袖摆摆动不能超过两指宽。奉茶时,端盘的手要平,弯腰七分,不能低头看地,也不能抬头看人。”
她停顿一下,又道:“若有人跟你说话,听清再答。话少为好,笑更少。你不是去讨喜的,是去立规矩的。”
沈棠月轻轻应了一声。
“抬头。”
她抬起头,脸上已有汗痕。
“你记得赵家那位小姐吗?去年在宫宴上失手打翻果盘,被人说成‘粗鄙不堪’,三个月没接到请帖。你今日风光,明日可能连站的位置都没有。你想清楚,是要一时热闹,还是长久立足?”
沈棠月眼神晃了晃,随即变得坚定:“我要站到最后。”
江知梨收回手,把布巾拿开:“那就别怕苦。这点累,比不上你在宫里摔一跤的代价。”
她转身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
“明日我陪你演练。从进门开始,每一个动作都得像刻上去的一样准。”
沈棠月擦了擦汗,重新跪好:“女儿明白了。”
江知梨看着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分。
心声罗盘响了。
【她怕女儿露怯】
五个字,极短,却让她心头一震。
她没动声色,只道:“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半个时辰后,到东厅来找我。”
沈棠月应声退下。
江知梨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敲了两下桌面。
她不怕女儿笨,怕的是太顺。一帆风顺最容易让人忘形。宫里那些人,表面夸你,背地里等你出丑。她自己走过这条路,知道每一步底下都藏着刀。
半个时辰后,东厅灯火通明。
沈棠月穿了件藕荷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