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鸿门宴(下)

傻子根 一叶青卷 3934 字 1个月前

“上午那位——”

“是家父。”中年男人把铜牌从诊床上拿起来,双手捧着,举到陈根面前,“家父让我把这个带来。他说,上午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五秒钟,看了您一眼。回去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针脉合一,嫡传再现。’”

处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钱德旺站在窗台边上,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慌。他看着华主任双手捧着铜牌跪下去的样子,嘴巴张了张,像一个被人从水里拎出来的鱼。

“华主任,你这是——”

没有人理他。

中年男人单膝跪在地上,双手将铜牌高举过头。白大褂的下摆拖在水泥地面上,沾了一层灰。他低着头,脖颈上那道疤痕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

“青囊子大弟子华景春一脉,第七代传人华安,见过少主。”

陈根看着他。

铜牌在华安手中微微颤动。不是手在抖,是铜牌自己在震。青囊传承里说过,嫡传信物之间互有感应。他身上带着青囊子完整的传承——不是一块铜牌,不是一式针法,不是一张方子,而是青囊子本人一百年的全部医术和武道记忆。这些东西在他体内像一炉烧了一百年的火,铜牌感应到了。

小主,

他伸出手,从华安手中接过铜牌。

指尖碰到铜牌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触感从铜牌上传过来。不是金属的冰凉,是体温一样的热度,像这块铜牌刚刚从某人的怀里掏出来。

事实上它确实是从华安怀里掏出来的。

“起来。”陈根说。

华安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他的姿态完全变了——刚才那个神情倨傲的“县中医院王主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恭谨的、甚至有些紧张的传人。四十多岁的人了,站在二十出头的陈根面前,像一个考了满分却被先生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钱德旺终于回过神来。

“华安,你搞什么鬼?”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尖锐的破音,“什么少主?什么青囊子?我叫你来是——”

“你叫我来,是想让我用蘸了乌头碱的针,废掉他的手。”

华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处置室的空气里。

钱德旺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在胡说什么——”

“铁盘里的针,针尖上蘸了乌头碱提取液。剂量不大,不会死人,但会沿着经络渗透,损伤神经末梢。”华安从铁盘里捏起一根针,举到日光灯下,“中毒之后,手指会逐渐失去知觉。先是捏不住针,然后是拿不稳笔,最后连筷子都握不住。三个月之后,一双手就彻底废了。”

针尖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你——”钱德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窗台上,紫砂杯晃了晃,从窗台边缘滚落下去,啪的一声在地上摔成碎片。茶水溅开来,浸湿了他的裤脚。茶叶渣子粘在白色瓷砖上,像一小片一小片黑色的霉斑。

“我为什么会知道?”华安把针放回铁盘里,“因为这批针是我帮你准备的。你三天前打电话给我,说有个年轻人想请我‘看看’。我问你看什么,你说‘看看他的手还能用多久’。”

处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钱德旺笑了。

那个笑声很干,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他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裤脚上的茶叶渣子,直起腰来。

“就算你说了这些又怎样?华安,你别忘了,你爹还欠着我的人情。当年你爹被吊销行医资格,是我帮他——”

“还了。”

钱德旺的话断在半截。

华安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爹让我告诉你,欠你的人情,今天还了一半。上午他来过了,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五秒钟,看了少主一眼。那一眼,就算是还了你当年帮他说话的人情。”

“另一半呢?”

“另一半。”华安把白大褂从身上脱下来,叠好,放在诊床上,“我帮你准备乌头碱针的人情,用我现在说的话来还。从今天起,华家跟你的账,两清了。”

白大褂叠得方方正正,搁在诊床上,像一块白色的墓碑。

钱德旺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几个字来:“好。好得很。”

他往门口走。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华安,落在陈根身上。那一眼里,上午那些藏着的、压着的、被笑容盖住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了。像一口被人掀开盖子的井,里面是黑的,深不见底。

“陈根,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是我的敌人。”

陈根把铜牌揣进内兜里。铜牌贴在胸口上,跟十二根银针并排,温热温热的。

“从你递毒药给周虎那天起,”他说,“你就已经是了。”

钱德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响声又急又乱,渐渐远去。

处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华安站在诊床边上,垂着手。陈根靠在窗台边上,手指按在窗台的瓷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苍蝇在天花板角落里扑腾。

“你爹的身体,”陈根先开了口,“二十年前受过内伤。”

华安的肩膀震了一下。

“是。二十年前,青囊子一脉遭人围剿,我爹带着我从后山小路逃出来。追兵里有一个人,用的是内家掌力,一掌印在我爹后心上。当时没觉得怎样,逃出去之后就开始咳血。后来吃了十几年的药,才把命保住。但伤了根本,脉象里永远留了一道涩。”

“那道涩在关脉和尺脉之间。”

华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上午您把脉的时候,摸出来了?”

“嗯。”

“就那片刻?”

“片刻就够了。”

华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忽然又跪了下去,这回是双膝跪地,额头贴着地面。

“求少主救我爹。”

陈根蹲下来,手搭在他肩膀上。

“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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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安不动。

“起来。”陈根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