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六轮(1)

一

天还没亮,林远就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不是陈九的,是隔壁舱房的。哈桑的舱房。咳嗽声很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声接一声,在走廊里回荡。林远坐起来,摸出怀里的五块瓷片,攥在手心。凉的,像五只手按在他的心上。父亲、刘大、陈二、哈桑的父亲,还有阿四掉的那块。五条命,五条路,都指向张荣。

昨天,第五轮。张荣亲自上台,拿出赵黻的《江山万里图》。他指出水纹转折和皴法笔锋的破绽,但被林远用“忤合”术反击——他说出了张荣的破绽:只记答案不看路。郑和当众戳穿张荣背后的人是刘若愚。张荣被押走。当夜,刘若愚在鉴宝堂后院与张荣对话,说“他在测试林远”,然后亲手在册子上给张荣画了叉。第五个弃子。

但第六轮还没有结束。哈桑说过,还有最后一件东西——张荣寄存的,他收了六年,说“这件是真的”。

林远走出舱房。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盏油灯。他走到哈桑的舱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舱房里弥漫着一股苦杏仁味——比昨天更浓了。砒霜走到心脏了。但苦杏仁味底下还有另一种味道——旧纸味。是那幅画在木盒里封了六年之后散发出来的。檀木的香气混着陈年宣纸的酸。两种味道搅在一起——一种在杀他,一种在等他。林远闻到那股旧纸味。这幅画在木盒里封了六年。哈桑等了六年,等的不是画——是能打开这个木盒的人。

哈桑坐在铺位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手很稳——他捧着一个长条木盒,檀木的,上面刻着云纹。他听见门轴响,没有抬头。他知道是林远。只有林远会在推门之前停一下。

“你来了。”哈桑的声音很哑,“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你为什么还要比?”

“因为还有一件东西。”哈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很亮。“张荣寄存的最后一件东西。他说,这件是真的。我要你帮我看看。”

“如果是假的呢?”

“那我就死心了。”哈桑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看透了一切、也不想再挣扎的笑。“我活了五十年。看了五十年。今天知道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来吧。”

哈桑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幅长卷。绢本,设色。画的是南京城。从聚宝门开始,沿着秦淮河一路向北,画到内桥、三山街、大中桥,再到鼓楼、鸡鸣寺。街市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酒楼、茶肆、当铺、药铺、绸缎庄、珠宝店——每一家店铺的招牌都写得清清楚楚。秦淮河上画着画舫,画舫里有歌女弹唱。城楼上画着军士巡逻,城墙上的砖缝都画出来了。

林远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在现代见过这幅画——《南都繁会景物图卷》,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明代城市风俗画的孤本。他曾在展柜前站了半个小时,一幅一幅地看,一条街一条街地认。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会亲眼看见它——不,是看见它的摹本。

“这是张荣最后的东西。”哈桑的声音很轻,“他说,这幅画是真的。他说,只要我拿出这幅画,就能翻盘。我信了他六年。”

他把画卷起来,放回木盒里。他的手在木盒上停了一下,手指摸过盒盖上的云纹。然后他把木盒推过来。

“你带去。当着所有人的面,鉴定它。是真的,我赢。是假的,我认。”

林远接过木盒。檀木的,很沉。

“你不自己去?”

“我走不动了。”哈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你去。替我看看,这辈子最后一件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远抱着木盒走到门口。走廊里,沈映月已经站在那里了。公主和顾惜月也在——公主手里按着刀,顾惜月抱着本子,她已经画好了今天所有人的站位。沈映月手里拿着绣绷,白绢上的南京城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听见哈桑的咳嗽声。”她说,“就知道你要出来了。”

她的右胳膊已经不吊布条了,手背上的红印也淡了,左手拿着绣绷。白绢上,南京城已经绣了大半——聚宝门的城楼、秦淮河的画舫、鼓楼的飞檐。她绣了三天,用左手,一针一针。

“你绣的南京城。”林远说。

“嗯。”沈映月低下头,“你跟我说过,南京是大明的根。根在,国就在。我把它绣下来。你带着。”

林远接过绣绷,手指摸过那些针脚。聚宝门的箭窗,秦淮河的波纹,鼓楼的铜钟。每一针都很稳,每一针都很准。

“你绣的不是画上的南京城。”他说。

“嗯。是我父亲带我去过的南京城。”她抬起头,看着他。“画上的城楼是重檐的,我绣的是单檐的。画上的街道宽窄不一,我绣的是规整的。画上的商号是清代的,我绣的是明代的。”

林远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明代的南京城是什么样?”

“我父亲教我的。”沈映月的声音很轻,“他是苏州织造府的匠人,每年都要去南京交货。他带我去过一次。他指着聚宝门的城楼说,‘月儿,这是大明的东大门。守住了它,就守住了家。’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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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把绣绷收进怀里,贴在五块瓷片旁边。六样东西,六条路,汇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