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六轮(1)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起了一卦。以此刻为问:今日之局,吉凶如何?

得晋卦。晋,火地晋。卦辞:“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晋升,光明。康侯被赏赐众多车马,一日之内被接见三次。

他睁开眼。卦象说:光明在前。但他知道,光明之前,是最深的黑暗。哈桑快死了。他必须在黑暗里看清那幅画。

“走吧。”他说。

四个人走下跳板,踩上码头的石板地。公主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沈映月走在旁边,左手拿着绣绷。顾惜月走在最后面,抱着本子。林远走在中间。四个人,四条路,汇到一处。

二

万宝大会的会场,今天只有哈桑的位置空着。

高台还在,旗帜还在,红地毯还在。但台下的人比昨天更少了——阿拉伯商人的那一排空了,印度商人的那一排也空了,只有波斯商人和佛郎机商人还坐在原处。第五轮张荣被押走后,各国商人有的走了,有的在观望。只有几个不怕死的还坐在台下,等着看最后的结局。

古里国王坐在王座上,脸色阴沉。他的手指在宝石戒指上敲着,一下一下,像在算账。郑和坐在贵宾席上,面无表情。王景弘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把剑。周世安坐在郑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盯着高台。

林远走上高台,站定。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长卷展开,南京城在晨光里铺开——聚宝门、秦淮河、三山街、鼓楼、鸡鸣寺。街市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他把沈映月绣的南京城也拿出来,放在画卷旁边。一幅是画的,一幅是绣的。

“诸位。”林远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今天,哈桑先生不能来了。他托我带来最后一件宝物——明代《南都繁会景物图卷》。”

台下有人喊:“哈桑呢?他不敢来了?”

“他病了。”林远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让我替他看一眼。这幅画,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低下头,手指悬在画卷上方一寸,没有碰。他的目光从聚宝门开始,沿着秦淮河一路向北。街道,商铺,行人,画舫,城楼,城墙。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看着画上的秦淮河。画舫在河面上来来往往,歌女在弹唱。他忽然想,母亲就在这座城里。桃叶渡,鉴真堂,未时三刻。她在等他回去。这座城,不只是一幅画。是家。

他的手指在聚宝门的城楼上停了一下。

“重檐歇山顶。”

台下有人问:“什么?”

“明代聚宝门城楼是单檐歇山顶。重檐是清代重修后才改的。”林远抬起头,“这幅画上,城楼是重檐。画这幅画的人,没见过真正的明代聚宝门。他画的是清代重修后的样子。”

他的手指移到街道上。“街道宽度参差不齐。明代的街道有定制——主干道三丈,次干道两丈。这幅画上的街道,有宽有窄,不符合明代规制。这是清代街道的特征——没有定制,随行就市。”

他的手指移到招牌上,点着一家药铺。“同仁堂。清代康熙年间才开业。这幅画上有。”他又点着一家绸缎庄,“瑞蚨祥。清代同治年间才开业。明代没有。”

他退后两步,看着整幅画。构图、色彩、笔法,都是明代的风格。但城楼形制、街道宽度、店铺招牌,是清代的。有人用明代的绢、明代的墨、明代的笔法,画了一幅清代的地图。纸是真的,墨是真的,但画是清代的。

外公的话在脑子里转——反应者,反以观往。商号名称是最难仿的。因为仿者不知道哪些商号是后世才出现的。他仿了纸,仿了墨,仿了笔法。但他仿不了时间。时间藏在每一家店铺的招牌里。

“清初摹本。”他把画卷起来,放在桌上。

台下安静了。古里国王的手指停在宝石戒指上。郑和的眼睛动了一下。周世安的书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摹本的人,手艺极好。他见过原图——真正的《南都繁会景物图卷》。他把南京城的街市、城楼、河道、秦淮河,都还原得分毫不差。但他用的城楼形制、街道宽度、商号名称,是他那个时代的东西。他骗不了时间。”

他把沈映月绣的南京城举起来,展开。阳光照在绣品上,丝线泛着柔和的光——那是苏绣特有的光泽,温润如玉。旁边的画卷也在阳光下,绢面泛着光,但那是冷的光,像镜子。一幅是活的,一幅是死的。

“这是真正的明代南京城。聚宝门,单檐歇山顶。街道,规整有序。商号,‘宝源堂’‘云锦庄’。这幅绣品,是苏州织造府匠人沈怀瑾的女儿沈映月绣的。她父亲带她去过南京城。她记住了。然后她一针一针地绣出来——每一针都是她父亲教她的。她绣的,才是真的。”

沈映月走上高台,站在林远旁边。她把绣绷展开,让所有人看。她的左手拿着绣绷,指尖微微颤动,但每一针都很稳——那是苏绣的“平针”技法,针脚细密,不露针眼。她父亲教她的。她绣了三天,每一针都是父亲的手。林远的手悬在画卷上方一寸。两只手,一只绣出了真正的南京城,一只正在鉴定假的南京城。它们隔着一幅画的距离,没有碰到。但林远感觉到了——她的手,在替他守着大明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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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站起来,凑近了看那幅绣品。聚宝门的单檐城楼,秦淮河的画舫,鼓楼的飞檐。一针一针,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