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此恨不报,不死不生

“水生,你记得,”她又咳,嘴角渗出白沫子,“你记得……今年洋芋应该长得好。”

父亲手抖得厉害。手里那块布巾在母亲嘴角蹭了三下才蹭干净。

母亲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她的目光越过父亲肩头,落在我身上。

我已经提前十个月哭肿了眼。

我已经在刘麻子面前哭花了脸。

这一晚,我不敢再当着母亲的面哭了。

她叫我:“幺儿。”

“妈妈,幺儿在的。我一直都在的。”我往前走了一步,膝盖顶着床沿蹲下来,把脸凑到她手边。

“幺儿,你跟着你爹挖新洋芋的时候——”她说着说着又咳。

“妈妈,我知道的。”我应着,把她的手握住了。她手好轻,好瘦。

她又咳,她说:“幺儿,挑大的挖,别伤着根。小个儿的留着,还能再长长。小个儿的要留着根。”

她含泪看着我:“幺儿,听懂了没有。”

“妈妈,我懂了。”我应着。

我自幼跟着刘麻子混,什么都懂点。

十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学很多我不懂的东西。

现在懂了。

人的根挖断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记住了没有?”她追问。

我应着她:“妈妈,幺儿,记住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着的。”

我把脸贴紧母亲的手。她拇指动了动,蹭了蹭我腮帮子,凉的。

酸涩锥心的疼从我手指尖窜进头骨。

我又仰起脸,拼命把泪水憋回眼睛里,

此恨不报,我边与月,不死不生。

“幺儿,记住了就好。”母亲说着,眼睛慢慢合上了,她休息了一会。

父亲端着那碗米粥又站起来了。粥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白膜。

他用筷子把那层膜挑开,搅了搅,搁在外边灶台上热着。

他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后背上,一跳一跳。

母亲忽然又睁开眼,她喊着:“水生。”

“爹!爹!”我跑过去,我一直喊,“爹!爹——”

父亲猛地转过身来,脸上两道湿漉漉的印子被火光映得发亮。

他走过来:“丽丽,你说什么?”

“肥……”母亲说,声音轻得很,“明年上肥的时候,那块地,肥别上——”

“丽丽,怎么上?”父亲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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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别上太多了。”她说,嘴角又弯了,“肥大了,洋芋光长叶子。”

父亲愣了一瞬,“嗯”了一声。

是哭音,又带着颤。

他抹了一把脸,直起身,把母亲的手从被子上捞起来,拢在自己两只掌心里。

“丽丽,我记住了。”他说,“粪别上太多。肥大了,光长叶子。”

母亲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