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看!”
弟弟五根手指全是泥,他从土里小心翼翼托出三个小洋芋。
比鸡蛋大不了多少,表皮上爬着几道蚂蚁啃过的疤痕。
“这三个小的——”他话音顿住,右手又往土里探了探,抠出另一个洋芋。
“我自己留着。”他说着,正要揣进兜。
“你留着干嘛?供起来?”我说着,嗓子眼发干,一脚踹飞了泥巴。
“唉——”我长叹一声,弟弟老是说些奇奇怪的话。
我跟他居然产生了年龄代沟?
真是无解。
他不搭理我,低头用右手拇指去蹭那个疤洋芋的表皮。
蹭了一下,更花了。
他又擦了一下,泥巴晕开来,泥和疤糊成一团。
他皱了皱眉,把左手那三个小的搁在垄沟边沿上,跟摆老祖宗牌位似的排成齐齐整整的一排。
然后腾出左手来,双手合在一起擦。
人,怎么能这么笨?
我惊呆了。
我跟他一样大的时候,已经跟着刘麻子刨百家事,还原世道真相了。
此时此刻,我只差替天行道,大义灭亲,养精蓄命了。
我看着弟弟,看他流着汗,却一脸认真,一身正义地给个小洋芋搓澡净身。
可生命的疤洋芋,垄沟的泥手指。
怎么能够擦干净?
“别擦了!”我吼他,“越擦越脏!带脑子没?这脑壳里面总得生几根正常的神经吧?”
他不听。
他狠命擦。
我又说他一嘴:“你究竟擦什么!回家拿水一冲不就行了?你——”
他不听。指腹一直摩挲那道疤,来来回回,非要把那疤痕揉平。
他跪在垄沟里,膝盖底下压出两个泥坑。鼻尖冒汗,额前的碎发黏在眉骨上。
蚊子咬他,他嘴里又嘟囔:“姐,它丑是丑了点……”
他两个大拇指来回在那个小洋芋上搓啊搓,搓得沙沙响。
他神经兮兮地说着:“……但没烂。还能吃。”
“行了!”我一把夺过来,“咋都能吃!死了都能吃!回家我冲一下皮就行!别给我叨叨叨的!”
洋芋从我掌心滚进竹篮,“咚”一声撞上篮边,砸到篮底。
他爬出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印子,裤裆上还挂着一片断了的藤叶,晃晃悠悠的。
“姐……那三个,”他指了指垄沟边,“也放进去。”
我没吭声,弯腰把那三个小祖宗也扔进篮里。
“咚咚咚”,竹篮又沉了些。
洋芋们挤在一起,大的压着小的,疤的贴着光溜的。挤作一团,谁也没嫌弃谁。
谁也不敢嫌弃谁,否则我给它捅稀巴烂!砸碎了!埋死了!
弟弟站我旁边,还在搓手指头上的泥,搓得指肚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