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紧盯着,可那边角没有皮。没有褐色的,乌紫的,卷着边的皮。
我小时候的魂,长大后都没了。
父亲也是。
可我并没有长很大。
父亲也是。
弟弟搬了矮脚凳坐到灶前,膝盖并拢。两手搭在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
锅里的苞谷稀饭开始“咕噜咕噜”响着。洋芋条跟着翻滚,白的汤,黄紫的条,在火光里沉沉浮浮。
有一小条被气泡顶起来,在锅沿边上打了个转。“啪”地溅到灶沿上,烫出一缕白烟,晃了晃就散了。
弟弟盯着它,嘴唇动了动。
然后迅速用两根手指头拈起来。
“烫!”我喊。铁铲子都来不及放下。
“姐——吃了。”他嗦溜一下吞下肚了。
然后张大嘴巴哈了一口气,舌头伸出来扇了两下风。
他又抬头问我:“姐,洋芋条很烫?”
“废话。”我瞥他一眼。
“那为什么刚才那条溅出来,你喊烫,我拈起来就不觉得?”他把脸凑过来,歪着脑袋。
“你皮厚。比万里长城厚!”
他“嘿嘿”一笑,两根手指又探出去,要戳锅沿边上那点白沫。
“别乱伸!”我睨他一眼。铲子一横。
他缩回手,又舔了舔指尖:“姐,我刚吃了条飞出来的,有点甜。”
我没接话。
木柴烧得旺,有一截松木塌下来,“啪”地一声,火星子扑出来。落在弟弟脚边。
他缩了缩脚,把小板凳往我这边挪了挪,膝盖紧靠着我的腿。
“姐,”他看了一眼身后,小声说,“你说妈妈什么时候下来?”
“月亮再高一点。”我哄他。
他起身趴到窗边,窗户框住一角夜色,月亮正从大李子树梢头爬出来,薄薄的。
“姐!”他突然喊起来,“月亮圆圆的,挂起来了!”
“那妈妈现在能不能看见我们在煮洋芋?”他问。
“能。”我没抬头。
我把锅盖斜盖上去,留了一条缝,白汽从缝里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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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能看见锅里的?”他问。
“能。”我说。
他点点头,低头反复搓红自己的手指头。
“那妈妈——能知道我们想她吗?”
“知道。”我哄着。
“真的?”
“真的。”我一次又一次哄他。
弟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够开口喊到妈妈。
我又转头看向那道苍老的背影。
“爹!”
“爹!”
“爹!”
我撕心裂肺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