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陈。陈文礼。这铺子开了几十年了,太湖沿岸的老渔户都认得。”
洪启明把盐和药收进布包,道了声谢,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老伙计还在打算盘,陈文礼已经开始弯腰整理柜台上那包银鱼干了,把鱼干一条一条从布包里取出来码进旁边的陶罐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对待一件每天都在做、以后也会一直做下去的寻常活计。
洪启明出了万源号的门,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老匾。陈文礼从头到尾没有问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但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不问来路不查底细,给了十斤盐和几包好药,只说了一句“算我送的”。他低下头看了看布包里的盐袋,分量沉甸甸的。十斤盐,在七十多个人嘴里,最多撑半个月。但十斤盐的分量不止在斤两上。
他背着布包往回走。穿过阊门大街时天色变了一些,云从东南方向压过来,灰蒙蒙的一层,把午后的阳光遮得暗了几度。街上起了一阵风,把米铺门口贴的那张“新米暂缺”告示的一角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啪嗒啪嗒地响,纸边打在一只空米缸的沿口上,发出干燥而短促的声响。风里带着一丝雨意,也带着别的什么。远处城墙方向有人在高声喊叫,隔得太远听不清在喊什么,但喊声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急促。
街上的行人脚步加快了些。卖菜的摊贩开始收摊,把菜往箩筐里拢,有人把价格牌收进了口袋里。茶楼二楼的说书声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响起,说书人把醒木拍得格外响亮,像是在刻意压过街面上那种隐隐的不安。洪启明快步往城门方向走,出了侧门,穿过那片棚户区的时候看见了告示,一张盖着官印的黄纸贴在城墙根下,旁边围了七八个人在看。他挤进去扫了一眼——“查匪踪渐近,阖城军民人等戒严,城外乡民一概不得入城寄住,违者以通匪论处。”落款是三天前。他又看了一遍那排小字,在人群里站了片刻,然后退出来,快步穿过棚户区找到藏船的水边。他推开芦苇,把船推入水中,竹竿撑岸的那一刻回头望了一眼苏州城的城墙。灰色的砖墙在变暗的天色里显得又高又厚,城头上的团练旗帜被风吹得猎猎展开,旗面上那些匆忙缝上去的边角正在暮色里上下翻卷着。城墙脚下的棚户区里,有人正在生火做饭,细瘦的炊烟在暮色里沿着墙根缓缓升起来,被城头上吹下来的风压低了,贴着地面散成一片灰蒙蒙的薄雾。高墙后面的人声、风声和远处某个方向隐约传来的动静混在一起,像一锅快要烧溢了的粥,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冒着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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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撑着船往漕河上游去。出了城界之后河面上又空了,两岸的柳条垂下来拂着船头,沙沙的细响。天越来越阴,风里的雨意越来越重,湖面上开始起皱,一层层的灰纹从东边推过来。船到太湖入口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水面上,圆圆的一圈涟漪。洪启明加快了划桨的速度,雨点越来越密,打在船板上噼里啪啦地响,湖面上起了雾一样的水花。他压低了身子稳住船速,朝着三山岛的方向全力划去,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淌进领口里,凉意贴着皮肤一路滑下去。
到沙嘴的时候赵四打着伞冲出来接他。伞是破的,半边漏雨,赵四半边身子淋得透湿,站在齐小腿的浅水里把船拖上了沙滩,泥水溅了他一裤腿。两个人踩着泥水往营地里跑,灶棚里挤满了人,周氏领着妇人们在煮热水,朱静宜抱着一摞干衣裳从棚子这头转到那头,看见洪启明浑身透湿地冲进来,她把最顶上那件干布衫直接兜头罩在了他身上。
洪启明把布包放在灶台边蹲下来拧衣摆上的水。朱静宜蹲在对面帮他拉了一下布衫的后襟,手指碰到他背上的湿衣裳,凉了一下又缩回去了。“苏州怎么样?”赵四在旁边甩伞上的水。洪启明拧完衣摆直起身来,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苏州城外面已经有人在挖坑了。城里面还算平静,但快了。陈掌柜——”他顿了顿,“万源号的掌柜,给了我盐和药。人很好。”
“他肯认你?”
“他什么都没问,东西先给了。”
赵四没再说话,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雨打在芦苇棚顶上沙沙地响,棚子里弥漫着姜汤的暖味和潮湿的衣裳蒸出来的热气。狗儿钻到洪启明怀里拱了拱,洪启明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孩的发顶湿漉漉的,贴在掌心触感又软又暖。
“明天去西山岛。”洪启明说,“今天早点歇。”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对面的朱静宜。她正在把姜汤舀进碗里,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水汽氤氲上来又散开。她听见“西山岛”三个字的时候手稳得很,碗沿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但洪启明注意到她舀完之后把勺子放回去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才站起来把姜汤端给旁边的人。雨下的很大,只有白茫茫的雨幕和远处模糊成一团的深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