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刚进衙署就接到了洋行送来的信函。函件措辞比之前更紧了一些,用英中两种文字写了“请道台大人早日批复关税担保借款事宜,以免贻误战机”。吴健彰把函件放在案角,没有签批,只说了一句“容后复”就搁下了。他搁下那函件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随即又松开了。
当天下午,他让自己的亲信师爷出城去了一趟。师爷没带人,没坐轿,从角门出去叫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往南面去了。傍晚回来的时候,师爷带回一个口信。吴健彰在书房里听完了那个口信,沉默了很久,然后让师爷退下。师爷临走的时候看见他站在窗前的背影,肩膀微微沉了一些,像是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正在慢慢松开。
当天夜里,他第二次走到书房窗前。窗外的月光比昨夜更亮一些,把花园里的石板路照得发白。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摊开洋行的函件,在“关税担保借款”那一行字的边缘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然后把函件合上,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木料碰撞声,他听了一会儿那声余响,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那天夜里,上海道台官邸西北角门外多了一只空花盆。
灰陶的,半旧的,盆沿磕了一小块缺口,里面填着干土,没有花。花盆放在墙角最不显眼的位置,从外面路过的人只会以为是随手搁的杂物。
但洪启明看见了。他蹲在街对面的暗处,空间膜贴着墙面探出去确认了花盆的位置和状态,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第三天傍晚,周掌柜从租界回来,带了一条消息。
“吴健彰那边松动了。海关税款担保的文书他还没签,洋行催了几次,他都以‘待与朝廷商议’为借口拖着。而且他今天让人往南门外的码头上去了一趟,见了小刀会一个留在上海的中层头目——是底下人传上来的信,吴道台那边想当面谈谈撤离的条件。”
洪启明蹲在仓库里听完这个消息,没有立刻表态。他在脑子里把三方的牌面重新摆了一遍——吴健彰想保住官位和名声,洋人想拿海关权,小刀会想安全撤出。这三方的利益并不完全对立,但也没有哪一方愿意主动让步。他需要的不是三者中的任何一方压倒另一方,而是在其中找到一个能让天平保持平稳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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