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你安排一下。让吴健彰那边的人传个话回去——小刀会可以跟他谈。条件是三条:第一,撤出期间清军不得追击;第二,撤出的人员自带武器和粮食;第三,撤离之后海关税款的事他必须顶住洋人。”
周掌柜点了点头应下了,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在门槛上停了一下:“那如果吴健彰答应了这三条,后面的事呢?”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先把眼前这步走稳。”
周掌柜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在仓库里回荡了一下就散开了。
洪启明在仓库里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物资整理了一遍。明天一早就要回太湖了。岛上的粮食和弹药缺口已经补了大半,吴健彰这边的线也搭上了,周掌柜的拖延已经开始见效。那只空花盆在西北角门外出现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这说明吴健彰作出决定时比他预想的更果断。他蹲在仓库的地面上,用一根手指在积灰的地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抹掉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月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他脚前的门槛边缘铺开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煤烟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站在门槛内侧,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租界的屋顶,那些铁皮尖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像是某种沉默的等待,在夜色中保持着恒定不变的姿态和距离。
天亮后他跟张武从老城厢的水边出发,船顺着来路往太湖方向划。船舱里装着补给的物资——粮食、弹药、线卷、针包。太阳升高的时候船过了吴淞江,水面开始变窄,两岸的芦苇重新变得密密匝匝。他把橹摇得稳而匀,船头劈开水面,往太湖的方向稳稳地前行。
旱路那段今天格外顺畅,路面的新土垫得厚实平整。过了旧渡口之后,湖面上迎面驶来一艘小船,船头站着赵四。远远看见洪启明的船就加快摇橹迎了上来,两船靠拢的时候赵四咧嘴笑了一下,指了指后头太湖的方向。
“岛上有好事等你。朱姑娘带人搭了一间新屋子。说等你回来给你住的。”
洪启明看着赵四那副憋着笑的样子,竹竿入水,船往三山岛的方向驶去。湖面上的晨光正在铺展开来,把水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远处的三座岛在日光中依次浮现出轮廓,像是有人正在把夜色一张一张地揭去,让一座沉在墨色里太久的岛重新接住天光。橹声均匀地响着,船尾的水纹一圈一圈地向后荡开,在晨光里碎成细密的金色鳞片,随着船行的方向不断消散又不断生成,在船尾排列成一道持续延伸的弧线,在太湖的晨光中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