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捕头

「沈姑娘,胡坤的人,如果再来,」

「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胡坤已经跑了。他前天走的,走的时候连粮仓里的白毛豆子都没清,清豆子要半天功夫,他连半天都不想留。」沈青禾说,「他不是怕衙门,他是怕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她没答。迟仲也没追问。他走到槐树下,槐树下赵里正的躺椅还在,躺椅是空的,赵里正今天在屋里养伤,他那根断过的竹竿竖在槐树根旁边,竹竿的断口被沈青禾用井水擦干净了,断口上赵里正的汗渍已经看不见了。

迟仲看了竹竿一眼。不是看竹竿,是看断口。断口是被膝盖顶的,顶的方式他看得出来,这是军里审俘虏时的惯用手法,膝盖顶在竹节上,顶的方向是从前往后,顶的位置精准在竹节,不是竹身,竹节是竹子最脆弱的位置。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断口,先用拇指按了一下再松开,拇指的指腹能感觉到断口处的竹纤维,竹纤维不是劈断的,是顶断的,顶断的纤维是向内弯的,弯的方向是统一的。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磨坊的方向。磨坊门口沈青禾还站在那里,她手里重新端起了竹匾,竹匾里的卤豆腐干在晨光下切面的水光反了一层暗黄。

他转身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之前他经过了院子外面的柴堆。柴堆后面有一个人,蹲着的,蹲的位置他刚才进村时没看见,不是他没看见,是那个人在他进村前就蹲在那里了,蹲的时候呼吸压得极低,低到能融进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里。

迟仲没有停。他继续走。走出村口,上了东道,走出三里地之后,他把铁尺从腰里抽出来,不是要动手,是把铁尺在路边的石头上磕了一下,磕出了一声短促的嗡。

「北境,校尉。」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铁尺说话。

磨坊门口。

沈青禾站了一阵。柴堆后面的那个呼吸还没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把竹匾端回磨坊,竹匾搁在磨盘上的时候压板的麻绳被竹匾的边压了一下,麻绳弹了一下,弹出一根断头,断头上沾着湿豆浆水。

她从灶房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她早上新做的五块卤豆腐干,扎口用的是和裴长渊那片杉树皮上同样的三道斜纹绑法,她学的。

她把布袋放在院门口,放的位置是她平时放给裴长渊换猎物的那块青石板,石板上有一道斜痕,是他每次放东西时袋口磨的。

柴堆后面的呼吸动了一下。

她没看他。转身回了磨坊。

回来的时候青石板上的布袋已经没了。

石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段削过的槐木枝。槐木枝的断面是平的,枝上刻了两道横纹,横纹之间的距离是她的手指宽度。

她用手指比了一下,两根横纹之间的距离刚好是她的拇指宽度。

她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嘴角动了一动。

她拿着槐木枝回了磨坊。槐木枝她放在账本旁边,和那片杉树皮挨着。杉树皮上的「校尉府」三个字,槐木枝上的两道横纹,一个是他没说完的过去,一个是他没说出口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