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走到窗边。窗是木格窗,窗纸上有洞。洞是去年冬天被风吹破的。她凑近洞,往外看。
院子里没人。磨坊外没人。村路上也没人。没人不等于没有。没有的人藏在某个角落里。角落可能是柴堆,可能是矮墙,可能是老枣树的影子。
她看了三息。三息后她收回眼。
走了。她说。声音不高。高会惊动外面。不高是给自己听的。
钟怀安松开木棍。木棍靠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轻响在安静的磨坊里显得重。重了也没法。已经响了。
看酱的。钟怀安说。
看人的。沈青禾说。酱是人看的由头。
她轻轻拉开磨坊门。门缝开到一指宽。她侧着身子从缝里挤出去,贴着墙根绕到屋后。屋后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脚印从院墙外来,到磨坊窗下,又折回墙根。脚印不大,比常人的小半寸。鞋头是尖的。尖鞋头不是农家人穿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深半寸。说明这人不重。不重还走了这么远,说明身手轻。身手轻的人,不是普通闲汉。
脚印旁边有一小片白。白不是雪,是石灰。石灰是镇上杂货铺门口常撒的,吸潮。这个人从镇上杂货铺来,来了青石村,站在磨坊窗外,听里面开坛。
沈青禾把石灰捏起来,在掌心搓成粉。粉从指缝漏下去。漏下去就没了。没了但记住了。记住石灰,记住杂货铺,记住尖鞋头。
她回到磨坊。钟怀安已经把六口缸的封都检查了一遍。封都完好。
看见了什么。他问。
脚印。沈青禾说。尖鞋头,带石灰。
又是他。钟怀安说。不是问句。
又是他。沈青禾说。但他没动手。没动手说明还在等。等酱油卖出去,等风声起来。
那我们怎么办。
沈青禾说。卖得越快,他越不好下手。下手就是跟大家作对。
她把袖口里的账本抽出来。账本翻到第二十三行。第二十三行空着。她提笔写:二十三,二月二十三,三号酱缸开坛。色褐红,油浮面,咸鲜回甘三叠。钟怀安品后曰成。价拟比酱泥涨三成。取三斤送万老板试菜。五号缸酱色更深,回甘长一倍,留作待客。辰时初,屋顶瓦片轻响一声,后窗下见尖鞋头脚印,沾镇上石灰。
写到最后,她顿了一下。顿完又加了一句:左眼黑斑的人,等的是酱油名声起来。
她把账本收回袖口。袖口贴着她的手腕。手腕是温的。温是因为刚才握过酱勺。酱勺的温度还在。还在就好。还在说明六个月没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