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怀安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味道辨不了。他说。但眼神辨得了。
怎么看。
说谎的人,说话时眼珠子爱定在一个地方。钟怀安说。不说谎的人,眼神是散的,会到处看。
沈青禾点点头。
那今日你帮我看三个人。她说。
哪三个。
田老四、李大牛、翠花婶。沈青禾说。他们三个都是帮我传话的。你看他们回来时,眼神是定的,还是散的。
钟怀安收起木片。
沈青禾回到前院,继续看酱缸。酱缸里的酱液平静得像一面褐色的镜子,只有她用竹签搅动时,才会泛起细小的波纹。她搅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数着。
她在等。
等田老四从镇上回来。等李大牛从县里回来。等翠花婶从东村回来。
三个人,三句话,三个方向。只要有一句话传到跟踪者耳朵里,她就能知道,网是从哪张开的。
青谷从县学回来,看见姐姐站在酱缸前发呆,想说什么,又被她脸上的神色堵回去。他放轻脚步,进屋放书。
沈大柱从仓库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豆子。他看见女儿,停下脚步。
青禾。
今日心神不宁。沈大柱说。
有点事。沈青禾说。
沈大柱没问什么事。他只是把豆子袋放在地上,走到酱缸边,和她一起站着。
沈青禾说。
如果有人说裴大哥是坏人,你怎么说。
沈大柱沉默了一会儿。
裴长渊是不是坏人,爹不知道。他说。但他替咱家守过夜。守过夜的人,不能是坏人。
沈青禾转过头,看着父亲。
沈大柱的背比去年直了一些。他的眼睛还是习惯性地往下看,但说话的时候,下颌是收着的。
沈青禾说。
你变了。
小主,
没变。沈大柱说。就是看得清楚点了。
沈青禾笑了一下。笑意不深,但稳。
日头升到中天,又往西斜。
申时末,田老四第一个回来。他把空筐放下,走到沈青禾面前。
沈姑娘,话传了。他说。
怎么传的。
在醉仙楼门口,我跟卖豆腐脑的老刘说,裴猎户昨夜里咳了半宿,像是犯了旧伤,今日一早往山里采药去了。
沈青禾点点头。
有没有人特别留意。
田老四说。醉仙楼掌柜在柜台后面,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就一眼。
沈青禾说。田叔去歇着吧。
田老四走了。钟怀安从角落里走出来。
眼神散的。他说。
沈青禾说。
酉时,李大牛回来。他赶着驴车,车上空了。
沈姑娘,话带到了。他说。
钱老爷说什么。
钱老爷没说什么。李大牛说。就是多看了我一眼。然后让我带句话回来——他说,三日后来村里验户。
沈青禾点点头。
你说的原话是什么。
我说,裴猎户这几日不在村里,沈姑娘让我一个人来送豆腐。李大牛说。
钱老爷怎么回的。
他说『知道了』。
沈青禾说。大牛哥辛苦。
李大牛走后,钟怀安走出来。
眼神散的。他说。
戌时,翠花婶回来。她拎着一个空篮子,篮子里装着东村亲戚送的几个鸡蛋。
青禾,话传了。翠花婶说。我跟东村王婆子说,裴猎户不是普通人,以前是北边军里的大官,现如今落了难。王婆子眼睛都直了。
沈青禾点点头。
翠花婶,辛苦。
翠花婶摆摆手,走了。
钟怀安从阴影里走出来。
眼神——他顿了一下。
怎么。
眼神有点定。钟怀安说。她说完话,眼珠子定在篮子上,没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