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的肩背绷了一下。
但翠花婶平日里说话也这样。钟怀安说。她嘴碎,但心不坏。不一定是有意传话。
沈青禾没说话。
她走到院门口,看着东村的方向。东村王婆子,是出了名的嘴快。翠花婶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半日之内就能传遍三个村子。
如果跟踪者在东村有耳目——那这句话,今夜就能传到。
钟叔。沈青禾说。
今夜你守前半夜。我让裴大哥守后半夜。
守什么。
守村口。沈青禾说。如果东村的话传出去了,今夜就会有人来。
钟怀安点点头。
夜深了。
沈青禾坐在窗前,手里握着账本。账本上记着她今日放出去的三句话,每句话后面画了一个圈,圈是空的,等着填结果。
裴长渊坐在柴房屋顶上,身影隐在老榆树的阴影里。
子时刚过,村口传来一声狗叫。狗叫得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
裴长渊从屋顶滑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他走到院门口,看见沈青禾也出来了。
来了。他说。
几个人。
一个。裴长渊说。从东村方向来。脚步很轻。
沈青禾点点头。
我去。她说。
我去。裴长渊说。
你认不出是不是韩孚的人。沈青禾说。我去。你在暗处。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沈青禾回到屋里,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刀是王木匠打的,刃口只有手掌长,但磨得极快。她把刀插进靴筒里,又用布条把袖口扎紧。
然后她从灶膛里抓了一把灰,抹在手心和脸上。
做什么。裴长渊问。
让来人看不清我的脸。沈青禾说。也让他摸不清我的底。
裴长渊没说话。他看着她把灰抹匀,眼神里有东西在动。
裴大哥。沈青禾说。
你藏好。我没喊你,你别出来。
沈青禾走出院门,脚步放得很轻。她没走大路,而是贴着墙根走,绕过几户人家的后院,从老槐树的阴影里绕出来。
树下站着一个人,穿一身黑衣,头戴斗笠。
你是谁。沈青禾问。
那人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脸很白,像很久没见过太阳。
沈姑娘。那人说。我来替人传句话。
东家的。那人说。东家说,三日期约,改成今晚。
今晚?
那人说。山脚石崖下。子时三刻。一个人来。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
周慎言呢。她问。
周先生已经走了。那人说。今晚来的,是另一个人。
那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影子。
姑娘去了就知道。他说。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树根上。是一枚铜钱。铜钱磨得发亮,边缘有一道豁口。
和裴长渊那枚一模一样。
沈青禾看着那枚铜钱,没伸手。
告诉你的东家。她说。子时三刻,我们会去。
一个人。那人说。
一个人。沈青禾说。
那人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响。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她没有立刻动。
她在树下站了约莫十息。十息里,她听了听四周的动静。风停了,狗也不叫了,整个村子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喉咙。
她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铜钱。铜钱比她想象的重,边缘的豁口硌着指腹。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字,是一个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铸上去的。
这说明这枚铜钱,不是普通的军中流通钱。这是裴家自己铸的,给亲兵佩戴的记号。
沈青禾的心跳沉了一下。
如果来人有裴家的铜钱,那他不但认识裴长渊,还认识裴长渊的父亲,或者裴长渊的旧部。
这不是韩孚能随便弄到的东西。
她把铜钱收进袖袋,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裴长渊从暗处走出来。
他来了。他说。
韩孚。裴长渊说。
沈青禾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空。
北边的天空里,乌云正在聚集。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