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立秋后第十三天。
辰正。一封府城来的信送到青石村。
信是顾兴写的。信纸是周大福粮行的专用纸,纸角印着一只小小的字。沈青禾拆开信,里面只有三行字:
沈姑娘:沈记府城代售铺昨日子时被人砸了。酱泥损失十二罐。铺面尚可修。顾某已报府城巡检司。请姑娘速来府城一趟。
她把信折好。折了三折,放进袖袋。
柳氏在灶房门口看她。柳氏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野菜粥,粥面上漂着一点油花。
青禾,出啥事了?
府城铺子被人砸了。沈青禾说。
柳氏的碗在手里晃了一下。油花散开了。
人没事吧?
顾兴没事。酱泥损失了十二罐。
那咋办?
民女去一趟府城。沈青禾说,娘,帮我收拾一个包袱。两套换洗衣裳。再装一罐酱泥。还有……
她停了一下。
把那副沈氏耕读传家百年也装进包袱。
柳氏没问为什么。她转身进屋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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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正。沈青禾出发去府城。
陪她去的不是李大牛,是李大牛推荐的一个小伙子。小伙子叫孙三,是孙有财的远房侄子。孙有财离开镇上之后,孙三一直想在青石村找活干。李大牛观察了他两个月,觉得他嘴紧、手稳、脚快。
青禾姐。孙三牵着一匹驴,驴是合作社买的公驴,我跟周大福粮行去过三趟府城。路熟。
沈青禾点头。她把包袱搭在驴背上。包袱里除了衣裳和酱泥,还有赵守仁的烟灰手印、赵里正给她的那副字、以及裴长渊从胡家仓库描来的暗记。
裴长渊站在村口青石碑下。他没跟去。
北山溪上段今天还要接水?
胡家的少年可能还会来。
别伤人。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太阳光底下是浅褐色的。
我不伤人。他说,我只吓人。
沈青禾骑上驴。孙三在前面牵缰绳。驴蹄子踩在官道上,发出的声音。
裴长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驴转过了老榆树后面的弯道,他才转身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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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府城的路八十里。
沈青禾骑在驴背上没闲着。她从包袱里取出那本胡家账本又翻了一遍。翻到封口费那一页时,她用手指在纸角上摩挲。
封口费五十两。不是货款。这说明周氏粮行的黄豆,胡家并没有真正买断。他们只是付了封口费,让周氏粮行不卖黄豆给青石村。真正的黄豆还在农户手里、在其他小粮商手里。
胡家的策略是恐吓,不是买断。
她合上账本。抬头看路。官道两旁的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下短短的麦茬。远处有农户在烧麦秸,烟柱直直升起。
孙三。
府城除了周大福粮行,还有哪几家粮行卖黄豆?
还有三家。孙三说,东市的钱氏粮行、南市的马记豆铺、北市的郑家粮栈。钱氏最大但价格最高。马记专做豆子,价格中等。郑家最小但豆子最新鲜。
这三家跟胡家有瓜葛吗?
钱氏听说跟胡家有过节。马记不清楚。郑家是前两年从邻县迁来的,背景干净。
沈青禾把三家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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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末。府城。
沈记府城代售铺在府城东市的一条横街上。横街不宽,但人来人往。铺面是两间,一间卖酱泥、一间卖豆腐。门口挂着一块新匾,匾上是顾兴请府城书家题的二字。匾是昨天被砸的,右边的字裂了一道缝。
顾兴站在铺门口。他的月白长衫沾着灰,袖口有一道裂口。脸上没有伤,但眉骨上贴着一块膏药。
沈姑娘。他迎上来,您比我想的快。
砸铺子的人抓住没有?
巡检司来了。人已经散了。顾兴把她引进铺里,损失酱泥十二罐。豆腐三十块。柜台被掀了。钱箱被撬,里面没多少钱,只有三百文。
铺子里一片狼藉。酱泥罐的碎片散在地上,酱泥渗进砖缝。一块块碎陶片上还沾着暗褐色的酱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血腥味。
血味。沈青禾说。
是顾某的。顾兴说,他们掀柜台的时候,柜子角磕到了顾某的眉骨。
沈青禾蹲下身。她捡起一块陶片。陶片底部有一个完整的字。是钟怀安印的木印。
十二罐是咱们运到府城的全部。
顾兴说,但顾某昨晚上连夜把账本和契约锁进了后院的地窖。契约没丢。
契约没丢就行。沈青禾站起来,顾老板,巡检司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