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九。卯时。
天还没全亮,通州城北面的土路上已经有人走动。挑粪的、赶驴的、推着独轮车送菜的,都往城门方向去。城门辰时才开,这些人要提前半炷香到,才能排在前头。
沈青禾排在第三辆菜车后面。她身上穿着一件从老妇人那里买来的粗布袄子,袄子洗得发白,袖口还有块补丁。头发用一块灰布巾包着,脸也用灶灰抹了一道,像寻常乡下女人。裴长渊跟在她身后两步,弓着背,肩上扛着一只空麻袋,麻袋口露出几把干草。马福在最后,手里提着一只破篮子,篮子里装着半篮红薯藤。
三个人都不说话。城里不比乡下,话多说一句,就多一分被人记住的风险。
前头的菜车动了。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用长矛的杆拨了拨车上的菜,又看看赶车人的脸。赶车人递了两个铜钱,兵丁摆摆手,车过去了。
轮到沈青禾。
她低着头,把篮子往上提了提。红薯藤的叶子垂下来,遮住半只篮子。
「哪村的?」兵丁问。
「青石村。」沈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乡音。
「进城做什么?」
「卖藤。城里王屠户家要喂猪的红薯藤,昨日说好了。」
兵丁朝篮子里看了一眼。红薯藤新鲜,叶子还挂着露水。他没什么兴趣,挥挥手让她过去。
裴长渊跟上来。兵丁用矛杆挑了挑他肩上的麻袋,干草窸窣响了一声。
「干草的?」
「喂马的。」裴长渊说。他的声音比平常更哑,像烟熏过。
「进城喂马?」
「东门外骡马店,草民给店里送草料。」
兵丁上下看了他一眼。裴长渊的背弯着,脸被麻袋的阴影遮了一半,只露出下巴上一道旧疤。兵丁没再问,把矛杆收回去。
马福在最后。他走得慢,脚上的草鞋沾着泥,走一步掉半块泥疙瘩。
「老头。」兵丁喊。
马福站住,没抬头。
「你篮子里是什么?」
「空的。」马福把篮子举起来,篮底朝天,「草民给闺女送针线,针线让她男人拿走了,草民空着手回。」
兵丁笑了一声,不耐烦地摆手。
「走吧走吧。都什么时辰了,还堵着。」
三人进城,顺着城墙根往东走。沈青禾没回头,但耳朵一直听着身后。城门那儿又进来一批人,人声杂了,听不清有没有跟上来。
走到一条窄巷口,沈青禾拐进去。裴长渊和马福跟着。
巷子里有棵枣树,树上还挂着半青的枣子。树下蹲着个男人,正在刷牙,刷完把杨柳枝往墙根一扔。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系鞋带。
「往前走。」沈青禾低声说,「第三个门,没有门环的那家。」
那是一家小庙,门匾上写着「保安寺」三个字,漆掉得差不多了。门口坐着一个小沙弥,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沈青禾轻轻叩门。
小沙弥睁开眼,看见三个陌生人,揉了揉眼睛。
「施主做什么?」
「借宿。」沈青禾从袖子里摸出五文钱,「三日。不要灯,不要热水,不要登记。」
小沙弥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裴长渊。裴长渊把肩上的麻袋放下来,袋口一松,干草散了一地。
「后院有柴房。」小沙弥说,「柴房里有草席,不挑的话,能睡。」
「不挑。」沈青禾说。
小沙弥收了钱,领他们穿过前殿。前殿里供着一尊泥菩萨,菩萨脸上的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香案上插着三根短香,香快烧到头了。
后院果然有一间柴房,墙角堆着劈柴,地上铺着两张破草席。窗户上没有纸,只有几根木条。
「水在井里。」小沙弥说,「饭堂午时开,施主要吃,另给香火钱。」
沈青禾点头,又多给了他三文。
小沙弥走后,马福把篮子放下,坐在草席上。他的腰一直佝着,到了这会儿才慢慢直起来。
「姑娘。」他说,「我这一辈子,进过三次城。三次都是给人家送粮,送完就回。这一次,是第四次。」
「第四次。」沈青禾说,「第四次是为了把韩孚拉下来。」
马福没接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两张干饼。他掰了一张,递给沈青禾,另一张递给裴长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