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辰时。
沈青禾第三次叩响周宅的门。这一次,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仆,脸上的皱纹深,但眼神不昏。他打量了沈青禾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裴长渊和马福。
「青石村来的?」
「是。」沈青禾说。
「进来吧。」老仆侧身让开,「大人在书房。只许姑娘一人进去。两个男的,在耳房等着。」
裴长渊想说话,沈青禾抬手拦了一下。
「听他的。」她说。
她跟着老仆往里走。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一棵老槐树种在院中央,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
书房在东厢房,门开着。一个穿藏青色直裰的男人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一卷书。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脸瘦,颧骨高,眼睛底下有一道笑纹。但此刻他没笑,表情很淡。
「民女沈青禾,见过周大人。」沈青禾行了一礼。
周慎放下书,抬起眼。
「你就是那个写信给我的人。」
「是。」
「胆子不小。」周慎说,「一个村妇,敢把信送到都察院。」
「不是送到都察院。」沈青禾说,「是托何清晏先生,转送到大人手上。」
周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审视。
「何清晏是我的同年。」他说,「他很少给人写信。他给我写那封信,用了整整三页纸,夸你聪明。」
「何先生过奖。」
「他有没有过奖,我自有判断。」周慎说,「你说有证据。证据在哪。」
沈青禾从怀里取出包袱。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书案上:铁片、血书副本、胡商凭证、裴怀远绝笔信的抄本。
周慎一样一样看过去。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读盲文。
看完铁片,他停了很久。
「这是摹本。」他说。
「是。」沈青禾说,「原件是裴怀远将军刻在铁片上的,铁片原件在青石村。」
「原件为什么不上送?」
「原件一旦离开青石村,韩孚的人会动我们全家。」沈青禾说,「民女带的是拓本,但字迹清晰,足以辨认真伪。」
周慎又拿起胡商凭证。凭证上盖着胡商的红印,印的边角已经模糊。
「这两千石粮食,」他说,「只能证明胡商收了粮,不能证明韩孚卖了粮。」
「还有这个。」沈青禾从包袱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发黑的豆子,「这是从军屯粮仓里流出来的黄豆,豆壳上盖有北境军的粮印。胡家用这种豆子冒充民粮,卖给豆腐坊。」
周慎把豆子倒在掌心,捏了一颗,用指甲刮开豆皮。豆皮底下是发黄的仁,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粮印在哪。」
「豆壳上。」沈青禾说,「大人细看,每个豆壳的脊背上都有一个字凹痕。这是韩孚私刻的粮印,用来区分军粮和官粮。」
周慎把豆子举到光线下,眯起眼。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豆子。
「你是个细心的人。」他说。
「民女只是不怕麻烦。」
「不怕麻烦的人,往往活不长。」周慎说。他把豆子一粒一粒拨回油纸包里,动作很慢,「我在都察院二十年,见过太多不怕麻烦的人。有的被贬,有的病死,有的进了诏狱,再也没出来。」
「大人是怕麻烦的人吗?」沈青禾问。
周慎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若是怕麻烦,」他说,「二十年前就不会弹劾户部侍郎贪墨军饷。弹劾之后,我从正五品降到从七品,从京城贬到通州,一待就是二十年。」
他把油纸包包好,推到一边。
「所以我不怕麻烦。」他说,「我怕的是麻烦不够大,大不到让人看见。」
周慎把东西推回书案中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青禾。
「你知道弹劾一个三品武将,需要多少东西吗?」
「不知道。」沈青禾说,「但民女知道,不弹劾他,会有更多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