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戌时。
周宅的西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被沈青禾拨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
裴长渊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板。马福在床上躺着,已经发出均匀的鼾声。他的年纪大了,一路颠簸,撑到通州已经不容易。
沈青禾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柳枝。柳枝是从周宅院角摘的,她闲着没事,把枝上的皮一点一点剥下来。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裴长渊听见了。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然后,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裴长渊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是顾兴。」他说。
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衣服破了几道,脸上有一道血痕,从左眉斜到右腮。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被荆棘刮过。
「姑娘。」顾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青禾站起来,柳枝掉在地上。
「进来。」
顾兴跨进门,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裴长渊伸手扶住他,把他放到椅子上。
「水。」沈青禾说。
裴长渊从桌上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递给顾兴。顾兴捧着碗,手在抖,碗里的水洒了一半。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放下。
沈青禾走到他身边,借着灯光看他的脸。那道血痕从左眉斜到右腮,边缘已经发紫。她又拉起他的袖子,小臂上还有一道更深的口子,皮肉翻卷,渗着黄水。
「被刀划的。」顾兴说。
「有毒吗?」沈青禾问。
「w 不知道。」顾兴说,「划完之后,我觉得头晕,在溪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才好一些。」
裴长渊从靴筒里摸出一小片晒干的草药,放进嘴里嚼碎,敷在顾兴的伤口上。顾兴的牙咬得紧紧的,没吭声。
「我……我回来了。」他说。
「怎么耽搁这么久?」沈青禾问。
「被缠住了。」顾兴说,「杨柳村出来,身后就跟了两个灰衣人。我走山路,他们走山路;我走溪底,他们走溪底。跟了三天三夜。」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那两个人走路不出声。我躲进石洞,他们就拿棍子往里戳。戳到第三下,棍子头差点戳到民的眼睛。我从洞后头爬出去,滚下一道坡,坡底下是荆棘丛,我的衣服就是那时候刮破的。」
「甩掉了吗?」
「甩掉了。」顾兴说,「我把他们引进了西边的老林子。林子里有瘴气,我熟悉路,他们不熟悉。其中一个陷进泥沼里,另一个去救,我趁机绕出来。」
他说得很轻,但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
裴长渊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给他。
「吃。」
顾兴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姑娘。」他说,「我在林子里听见他们说话。他们以为我听不见了,其实我趴在石头上,听得清楚。」
「说什么?」
「他们说,方大人完了。」顾兴说,「一个人说,方大人给徐相写的信被周御史截了,徐相大发雷霆,连夜上了一道折子,参方敬勾结边将、构陷上官。方敬已经被软禁在府城,等候发落。」
沈青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顾兴把剩下的干粮咽下去,「他们说,韩公派了新人来接替方大人。新人姓卢,叫卢照北,是兵部侍郎卢尚书的侄子。此人已经在去通州的路上,身后带了十二骑。」
「十二骑。」裴长渊说。
「十二骑。」顾兴重复,「都是北境军里挑出来的老兵,每人一匹马,两把刀。」
沈青禾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
「卢照北。」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还听到一句话。」顾兴说。
「什么话?」
「他们说,卢照北到通州,第一件事不是找姑娘,是找周慎御史。」顾兴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说,周御史若接案,就杀周御史。周御史若不接案,就杀姑娘和裴大哥,把案子变成死案。」
裴长渊站了起来。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几时到?」沈青禾问。
「最快明日午时。」顾兴说,「慢则后日。」
沈青禾把窗户合上。
「来得及。」她说。
「什么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