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沈大柱说,「入了秋她就喘得厉害。昨晚没喘,但咳了。咳完了,喝了半碗红茎草水才睡着。」
沈青禾的眼睛有些湿。
「爹。」她说,「我明天去镇上抓几味药:北沙参、百合、川贝给娘煮汤喝。」
「嗯。」沈大柱说,「你娘这身子骨,扛不了多少年了。你爹我心里有数,她这辈子的苦,到我死都还不完。」
他说完,又抽了一口烟。他的眼神在烟雾后面,沈青禾看不清他眼睛的神色。她只是看见他眼角有一点亮,是泪?还是烟雾?她分不清。
「爹。」她说,「您放心。娘的病,我能治。」
沈大柱把烟袋放下。
「青禾。」他说,「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沈青禾想了想,「先让裴伯伯的军报送到京城。韩孚的案子一完,定国公那边就没有理由在青石村动手。然后,咱们把磨坊的生意好好做下去。您和娘,我和大弟青谷,都能过上好日子。」
沈大柱没说话。他只是把烟袋收起来,揣进怀里。他的烟袋的烟锅是黄铜的,被他的指腹磨得发亮。他的手有些抖,揣烟袋的时候,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青禾。」他说,「裴大夫这一走,我这心里……」
他顿了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咽什么,但咽不下去。
「我这心里……」他又说了一遍,「我这心里,不知道该盼他回来,还是该盼他别回来。」
沈青禾看着他。
「什么意思?」
「盼他回来——」沈大柱说,「我这辈子欠他太多了。他走的时候,我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我只是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走出巷口。他这一走,说不定就死在京城了。我都没让他喝过一碗姜汤。」
「您让娘给他煮了。」
「但我没亲手端给他。」沈大柱说,「我这辈子,就亏在这上头。我心里装得下事,但嘴笨,不会说话。裴大夫对我好,我心里知道,但我说不出口。」
沈青禾的眼圈红了。她走过去,蹲在沈大柱面前。
「爹。」她说,「您不用说什么。裴伯伯知道您的心。他跟我说了,您是个好人,心里装得下事。」
沈大柱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一下,又抬起来。他是一个不爱哭的人,高兴的时候只是咬一下嘴唇,伤心的时候也只是咬一下嘴唇。他的嘴唇被他咬得发白,像一张被抽干水的白纸。
「青禾。」他说,「我去磨坊翻一亩地。」
他说完,从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院子外头走。
沈青禾跟着他。她知道沈大柱是想找点事做。他心里装着裴怀德的事,装着柳氏病的事,他这会子心里乱得很,他需要把手弄脏,让手底下的泥土把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磨坊。
磨坊里的石磨停在墙角,磨盘上落了一层细灰。沈大柱从墙边取了锄头,往菜地走。菜地在磨坊后头,是柳氏开的一小块地,地不大,但柳氏种得仔细——白菜、萝卜、葱、蒜,一垄一垄的,长得整齐。
沈大柱蹲在菜地边。他没翻地,只是用锄头在土里挖了一个小洞,又把土填上。他的手握着锄头柄,握得发白。
沈青禾站在他身后。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挖的那个小洞。小洞里填进一块土——那块土是松的,是新翻的,颜色比旁边的土深,泛着一点潮气。
「爹。」她说,「您心里要是难受,就哭一场。」
沈大柱摇头。
「我不哭。」他说,「裴大夫不让我哭。他说,男人的眼泪,咽到肚子里就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二十年前。我当时二十八,他三十多岁。他当时还笑着——」
他顿了顿。
「他当时还笑着说,沈兄弟,你这人性子,将来能成事。我当时还不信。我说我这辈子种地,能成什么事?他说,他说,」
他声音哽住了。
「他说什么?」沈青禾问。
「他说:成不成事,得看心里装得下多少人。」沈大柱说,「我心里当时只装得下这个家,没装下别人。我现在想想,他这话对。我心里装了二十多年,也装下了这个村子。」
沈青禾的眼圈红了。
她蹲在沈大柱旁边,用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沈大柱的手很大,是握过锄头、握过柴刀、握过纺锤的手。手背粗糙得像一块旧树皮,但骨节处有一层薄薄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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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她说,「裴伯伯走的时候,他在碑前停了很短的时间。」
「嗯。」
「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那六个字。」沈青禾说,「他说,这字是我刻的。他说刻字那天晚上,月亮从东边挪到了南边。」
沈大柱的手停了。
「他记得。」他说。
「他记得。」沈青禾说,「他二十二年没忘。」
沈大柱没说话。他只是把那个小洞填满,又挖了一个。他挖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很深,深到锄头翻上来的土是黑的,湿的,冒着一点地气。
沈青禾陪着他挖。不知道什么时候,青谷也来了。他蹲在姐姐旁边,看着爹挖洞。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前两天有血色了。他的眼睛盯着泥土,泥土里有一条蚯蚓,蚯蚓在被翻出来的土里挣扎,往深处钻。
「姐。」青谷说,「蚯蚓。」
「嗯。」沈青禾说,「它在找新家。」
「它的家被爹挖了。」青谷说。
「土底下还有家。」沈青禾说,「它往里钻,钻到深处,就是它的家了。」
青谷点了点头。他看着蚯蚓往深处钻,钻到看不见了。
柳氏在磨坊门口站着。她是来送茶的。她煮了一壶姜枣茶,想给沈大柱和沈青禾暖暖身子。她看见青谷也蹲在那儿,没说话,只是把茶壶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悄悄回了灶间。
雨下得小了一些,从窗棂里看出去,能看见菜地边的荆棘被雨打得弯了腰。荆棘上有几颗红果子,是去年秋天结的,没被摘,被雪压了一个冬天,现在还挂在枝头,红得发亮,像几颗小红灯笼。
沈青禾看着那几颗红果子。她想,二十二年,裴伯伯在北境的二十二年,是不是也像这果子,被压着,但还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