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裴伯伯这回走了,不知道能不能再回来。
她想,徐公的人迟早会到青石村。他们来的时候,她能挡得住吗。
她想,她心里装得下多少人。
她想着想着,眼圈又红了。她抹了一下眼角,站起来。
「爹。」她说,「我去井台看看。」
「去吧。」沈大柱说,「我把这块地翻完。」
青谷跟着姐姐往外走。他走的时候,踩到一个水洼,水洼里溅起几朵水花,水花溅到他的鞋面上,鞋面是湿的。
「姐。」他说,「我陪你去。」
沈青禾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是被汗水浸过的,软塌塌地贴着头皮。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井台走。雨小了一些,但还是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院子里汇成一道道细流。沈青禾走到井台边,蹲在廿年令碑前。
碑前的土被雨水浸得发软,裴怀德早晨留下的脚印还在。脚印被雨水填了一半,凹槽里是一汪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槐叶,槐叶是黄的,被水泡得有些烂。
沈青禾看着那个脚印。
「姐。」青谷蹲在她旁边,「裴伯伯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去送他?」
「你身子还没好。」沈青禾说,「你昨晚咳了,我怕你淋雨。」
「我没事。」青谷说,「我已经好很多了。」
「好很多也得养着。」沈青禾说,「你的肺伤了底子,再养两个月,才能跟以前一样跑跑跳跳。这两个月里,你不能淋雨,不能吹风,不能太累。」
「我知道。」青谷说。他的声音沙沙的,他说话的时候,脖子上有一根青筋跳了一下。
沈青禾看着他。
「青谷。」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青谷愣了一下。
「我……」他说,「我昨晚又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裴伯伯。」青谷说,「他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地方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很高,我从他脚底下往上看,看不见他的脸。他蹲下来,把手伸给我。他说,我在这儿,我等你。」
沈青禾的眼圈红了。
「你在哪儿看见的?」
「井里。」青谷说,「就是咱家的这口井。我在井里看见他,他站在云上面。我喊他,他听不见。」
「他说什么?」
「他说,青谷,让你姐把那枚令牌藏好。」青谷说,「他说,那枚令牌,是我的命,也是裴家的命。你姐藏好了,青石村就安稳了。」
沈青禾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站在云上面,云是在井里还是在井外?」
「井里。」青谷说,「云是从井里翻上来的,湿的,跟普通的云不一样。我闻了闻,」青谷皱起眉头,「云是咸的。」
沈青禾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在摸索什么。她的手指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是井台边的青石,青石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一颗小石子。她的指尖划过那颗小石子,石子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
「青谷。」她说,「这个梦,我知道了。」
「姐。」青谷说,「裴伯伯在云上面,是什么意思?」
「他在等我们。」沈青禾说,「他在京城里等我们。他让我们把令牌藏好,他要我们告诉他,村里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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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平安吗?」
「暂时平安。」沈青禾说,「徐公的人还没到。等他们到了,就不安了。」
青谷看着她。他的眼角有些湿,但他没哭。他是个不爱哭的人。他这辈子的泪,都咳出来了,剩下的不多了。
「姐。」他说,「我会看家的。」
沈青禾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像是要笑,没笑出来。但她的眼睛比那个笑说得更多。她的眼睛看着他,眼窝深陷,里头有雨水,有血丝,有这半年来的担惊受怕,也有今天早上刚刚落进眼底的一点新光。
「我知道。」她说。
两个人在井台前蹲了一会儿。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探出来,把井台边的石榴树枝照得发亮。枝干上有一颗还没落完的果子,果子是青的,被雨水打得有些歪,歪在叶子上,叶子是红黄色的,被太阳照得像一片小小的旗。
沈青禾看着那颗果子。
她想,这颗果子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她想,裴伯伯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她想,她心里装得下多少人。
她想着想着,眼圈又红了。她抹了一下眼角,站起来。
「青谷。」她说,「我们回家。」
「嗯。」青谷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沈家堂屋走。
院子里,柳氏已经把姜枣茶端上桌了。茶是姜味的,辣,她加了几颗红枣,红枣是去年秋天晒的,皮有些皱,但肉还甜。
「回来啦。」她说,「喝口茶。」